又梦我妈

最近总做梦,梦里总有我妈。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场景,就是她坐在老房子的炕沿上,手里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剪布,阳光从窗棂漏下来,在她头发上落了点金闪闪的光。醒了之后总愣半天,枕头边摸手机,想搜“总梦到去世的亲人是什么意思”,手指划着划着又放下了——大概是我最近太累了,潜意识里,又想找她靠靠了吧。

我对我妈的记忆,总绕不开两个画面:一是她总锁着的眉头,二是她坐不住的身子。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妈好像永远在疼,一会儿揉着腰,一会儿按着肚子,可手上的活从没停过。后来大姨跟我说,妈生我之后就落下了病根,那七年在医院进进出出,疼得整夜睡不着,也没在我们面前哼过一声。

但她疼归疼,脑子和手都灵得很。

邻居家嫂子给孩子断奶,断了半个月都没成,孩子一哭就心软,抱着乳头不肯放。妈跑去看了两回,回来翻箱倒柜找酱油瓶。“试试这个。”她把黑乎乎的酱油往嫂子乳头上抹,孩子饿极了扑过去,一看见那黑糊糊的东西,小脸皱成一团,伸手就去擦,擦了半天还嫌脏,咧着嘴要哭又不好意思,旁边看热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就这么着,抹了三天酱油,又换了回辣酱(当然只敢抹一点点),那孩子居然真的不追着要奶了。嫂子后来总说:“你妈这脑子,不去当军师可惜了。”

妈最会的还是做衣服。她在医院待的时间多,可每次回家,总能变出新花样。有次从城里回来,眼睛亮闪闪地跟我说:“看见个小姑娘穿的裙子,裙摆上有褶子,转起来像朵花。”说着就找了张报纸,在上面比比划划,剪剪粘粘,没半天就出了个纸样。第二天托人买了块碎花布,踩着缝纫机哒哒哒踩了一下午,我的新裙子就成了。穿上在村里跑,好几个大婶追着问:“这是城里买的吧?真时髦!”我挺着胸脯说:“我妈做的!”

大姨说,妈是被“能干”累垮的。嫁给我爸那会儿,村里谁家不是散养几只鸡?她偏要搞个“养鸡场”,在院子角落搭了个小棚子,买了几十只鸡仔,冬天怕冻着,在棚里生炉子、挂棉门帘,晚上还挂个灯泡给鸡仔取暖。她还琢磨出个“喂食神器”,用竹筒子改的,一歪就能漏出饲料,鸡啄得欢,还不浪费。天暖和的时候,她就挑着鸡笼去河边的地里“放鸡”,别人放牛放羊,她放鸡吃蛐蛐、吃草籽,那些鸡长得油光水滑,下的蛋又大又圆。

每隔几天,天不亮她就和我爸各挑一篓鸡蛋,骑自行车往几十里外的城里赶。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她体力不如我爸,却总说“多带点,能多换点钱”。回来的时候,篓子里装满了城里的新鲜菜,菠菜、黄瓜、西红柿,村里谁家要,她就按进价给,笑眯眯地说“尝个鲜”。那时候觉得我妈真厉害,好像就没有她办不成的事。

可厉害的人,也会累啊。

她走的时候我才九岁,不懂什么叫直肠癌,只知道妈躺了很久,最后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整理她的东西时,在枕头下摸到个布包,里面全是给我剪的纸样,有带花边的衬衫,有背带裤,还有条小裙子,纸样上写着“丫头十岁穿”。

现在我也到了当年她养我的年纪,才慢慢懂了她锁着的眉头里藏着什么——是生活的难,是没说出口的疼,是想给我们多挣点好日子的急。

最近又梦到她了,还是在剪布,我站在旁边问:“妈,你累不累啊?”她抬头看我,眉头舒展了,笑了:“不累,给我丫头做新衣服呢。”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像极了她当年挑着鸡蛋去城里的清晨。摸了摸脸,全是湿的。

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想念,都藏在梦里了。原来她从没有真的离开,只是换了种方式,在我累的时候,来看看我。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