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看过我过去的写作，你会知道我正在准备汉语水平考试（HSK）的7~9级考试。2022年前，只有 HSK1~6级，6级是最高级别的；2022年，7~9级考试也问世了，成为最高级别的。HSK7~9级考试包括1.1万词汇（包括HSK1~6级词汇在内），与此同时，考试中会出现不少超纲词汇。我偶尔说自己被要求读懂任意母语者写的内容。为了准备 HSK7~9级考试，我已经花了4个月专门学习词汇，包括所有的 HSK7~9级词汇以及不少超纲词汇。我估计自己的词汇量已达到2万，可是在中文中要区分“哪个算词汇，哪个不算”是因人而异的：学到1.5万词汇时，我感觉到词汇与词汇之间的界限模糊不清。比如“一月、……、十二月”、“星期一、……、星期天”等都算是独立的词汇吗？估计毕竟是估计，准确率不高。归根到底，经过很长时间的刻苦学习，我已经学到了不少词汇。
在今天的线上中文课上，我有一种感悟。学完大量词汇后，我认为自己的弱项就是听力和口语，于是我找了些线上中文老师帮助我。今天我感觉自己说不出话来；我的老师不断地挑战我，这样一来，她能刺激我提升。她给我介绍我从未用中文学过的概念，我们讨论了建筑与中医。尽管我已经学过海量的词汇，她也说了不少我没学过的词汇：台面、实木、甲醛、独栋、穴位、太阳穴、肚脐眼以及锅碗瓢盆。有的词汇，比如“苯”这个化学术语，我学过，但当学习它时，我在心里想着：“我什么时候会遇到这个词汇呢？”我今天得到了答案：今天。好像“学海无涯”这个说法不无道理。
如果我向你解释，我不想看分级读物，而想看母语者为母语者写的、适合大人的非翻译版书，也许你会认为这是一个合理且我迟早会实现的目标。我可以去图书馆，伸出手随机挑选一本满足以上要求的书。但是，对话好像不能像书一样对待：人毕竟不是书，我不能伸出手随机挑选一个人，让他用自然语言跟我说话。和中国人说话时，他们不能不调整自己的输出水平以便沟通。对于对话，我应该给自己设定什么样的要求？如果对话是书，那图书馆里的所有书都是分级读物——我不要看！
一直以来，每当我和中国人说话时，他们好像无意识地降低难度。有一次，我的室友不说“螺丝刀”而说“工具”，他好像以为我不知道“螺丝刀”这个词汇（老实说，那种意料之外的替换可能让我更加困惑）。对话好像自动调整，随着我水平的提高，中国人对我说的话自然而然地逐渐变难。起初，游戏被设为“容易”模式；妈妈还在旁边牵着我的手；我从来没有靠自己的双脚站立起来。目前，我不确定游戏难度如何。
中国人不再对我说“你的中文很好啊”，如果有人对高级学生这么说，可能留下居高临下的印象。（其实，我曾经半开玩笑地对中国前室友说“你的中文很好啊”，这是为了表扬她吐字清晰。她是护士。她音节很清楚、韵律很规整、声调很精准。在我的经历中，只有中文老师与新闻主播能这么说，所以她的口语让我惊讶。）现在我一开口中国人就会推断我在中国居住了不短时间，他们会问我“你在中国住了多少年？”之类的问题。他们不再问我“你知道内蒙古吗？”等问题，就会猜测我熟悉中国地理。我发现如果我的论证逻辑稍微有点歪，中国人比以前更愿意反驳我，或者至少指出疑点。他们好像越来越期待我不仅不会介意，也能澄清自己的观点。
互联网上，我偶尔遇到中文学生发帖批评像我一样的学生说：“我遇到过不少能通过高级考试、学过大量词汇的学生，但他们仍然不能用中文对话。”也许他们能指责我过度强调词汇学习，我也能指责他们懒得学习词汇，你来我往地互相批评。每次我的词汇提升一个等级，我发现中国人愿意说的话会随之变难。中国人仿佛等着我满足前提条件才愿意说自然话。中国人对他们（即那些批评者）说的话与对我说的，可能是两回事。
假如我有一本魔法书，它能自动调整内容难度：挑选简单的话题、提供问答的功能、简化所用的词汇。再假如，因为我能读懂这种魔法书，所以我认为自己很厉害并宣布自己不用刻苦学习词汇，也不用通过考试。你会认为我很厉害还是魔法书很厉害？对话就像这种魔法书。
我成功地跟中国人进行对话时，这次成功到底是归因于自己的努力还是对方下意识地降低对话难度？我对此要进一步反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