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消不掉,反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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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是酿入骨髓的酒,根深蒂固,无法消除,岁月愈久,愈发深浓。

乡愁,之所以消不掉,是因为它锚定的并非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一段不可复刻的时光。那回不去的“那时”,是心底一幅幅鲜活的画卷——

夏夜繁星下此起彼伏的蝉鸣,奶奶厨房里袅袅升起的炊烟,邻家玩伴清脆的呼唤,还有芦席上沁人的凉意。

盛夏,院子里的丝瓜架下,奶奶总爱铺一张泛黄的芦席,我喜欢光着身 躺上去,享受那份从头到脚的凉爽。最爽是晚上,奶奶摇着蒲扇为我驱蚊,我枕着她的裙摆,透过丝瓜叶间的缝隙数星星。

溪边码头上,我们偷偷折下荷叶作杯,舀起溪水一饮而尽,那甜丝丝的凉意直沁心脾。

更怀念和小伙伴们玩弹弓的时光:小强用柳枝和橡皮筋扎成的弹弓,皮筋拉得紧绷如弦,眯眼瞄准屋檐下啄食的麻雀。“三、二、一,发射!”他一声令下,弹丸如流星划过,却总偏了半分,惊得麻雀扑棱棱飞起,像一群受惊的精灵掠过树梢。我和小胖笑得直不起腰,指着他裤腿上的泥点打趣:“瞧你这准头,麻雀没打着,倒给自己画了幅泥巴地图!”有时弹丸击中老槐树的枝桠,震落几片枯叶,簌簌飘在我们头顶,我们便追着落叶奔跑。夕阳西下时,拖着沾满泥泞的裤腿回家,母亲总要嗔怪几句,可那责备里,分明藏着宠溺的笑意。

……

这每一块记忆的碎片,都是我们对故乡深深的眷恋。

然而,今日的故土,老街已焕新颜,老屋不见踪影,故人各散四方,乡愁已如一封失去地址的邮包,在时光的河流中徘徊,无处投递。记忆中的故乡已化作一个被温暖滤镜精心建构的乌托邦——虚幻却又无比真实地美好。而乡愁,便是对那段逝去时光的深情回望,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乡愁欲消反越浓。时间像一把神奇的筛子,滤去了往日的苦涩与烦忧,只留下那些最明亮、最温暖的片段——

灶台边,奶奶捏出一个个杂粮窝头,小心地装进铁锅,在上爷爷亲手编织的苇盖。铁锅与苇盖间冒出白汽,掀盖时甜香四溢,我总踮脚去捏那滚烫的窝头顶儿尝鲜。

还有那些与自然嬉戏的样子:夏日午后,邀三五伙伴,带上脸盆溜到村外,选一段田间小河,挖河泥筑坝,将水淘尽,把鱼虾尽数捉拿,运气好的话,能收获十多斤;若在冬天,常会瞒看大人,结伴去封冻的河面溜冰竞逐,偶尔误入薄冰处,跌进冰窟,爬上来不一会儿就冻成“冰棍”,回家难免挨一顿责骂;雨后去湖边草丛“拾露水”(捡拾喜欢雨后上岸活动的螃蟹),弄得浑身湿漉漉的,回家定会换来母亲嗔怪的眼神……

珍贵的往事被时光反复打磨,像开在心里的花,璀璨动人。

现实的映照,更让乡愁如潮水,来了又退,退了还来。

在城市中打拼的疲惫,人际关系的复杂,未来的不确定……现实的沉重,如同暗色的背景,反衬出记忆中故乡的轻盈与明亮。我们越是感到孤独与疏离,心底的乡愁就越是炽烈,如火焰般灼灼燃烧。

乡愁,它就在那里,沉默而固执——

门前的老槐树,树皮上刻着我们歪歪扭扭的名字,如今树还在,字迹却已模糊;屋檐下的风车,褪成灰白的纸页,再难被风吹出清脆的声响;墙角那只装蛐蛐的竹笼,蒙着厚厚的尘,笼中的鸣唱已成遥远的绝响。

这“消而愈浓”的乡愁,我们积“‘愁”成疾,无奈之下,学会了与之安然共处。

亲手做一道家乡菜,在烟火气中重拾故乡的味道;特意听一首故乡的老歌,让熟悉的旋律温暖心底;刻用乡音打一通电话,在亲切的语调里寻得片刻慰藉。让那飘渺的情感,通过这些具体的载体获得安放,如同为漂泊的心灵找到一处港湾。

我们还可以创造新的连结——在异乡寻找同乡,彼此倾诉思念;或与志同道合者共建一个如“家”一般的社群,让乡愁从独奏变成共鸣的交响。

亦可将乡愁化为创作的源泉:写下来,用文字记录深情;画出来,用色彩描绘记忆;唱出来,用歌声抒发心怀。当内心的情绪转化为外在的作品,我们便为这份独特的情感赋予了新的生命与意义。

说到底,这“消不掉、反越浓”的乡愁,它不是“疾",它是我们情感的根,深深扎在故乡的土壤里;它是我们生命的底色,无论走得多远,都抹不去的最初印记。它决定了我们是一个有根的人。

就让它在那吧,像心头一颗不落的星,温柔地亮着,照亮前行的路,也照亮归来的方向。夜深人静时,抬头看看它——那光芒里,有我们全部的过往,和我们之所以成为我们的秘密。

愿我们都能珍惜这份消不掉、反越浓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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