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0年,王大娘在她家小西屋窗下的小花池中,种上了鸡冠花。夏秋之交,花开了,大体扇形,很肥厚,上部都是褶皱,紫红色,非常鲜艳。
母亲说,它的花像公鸡的鸡冠子,所以叫了鸡冠花。原来这是个老说法,宋代诗人赵企在《鸡冠花》中也是这么说的:“秋光及物眼犹迷,著叶婆娑拟碧鸡。精彩十分佯欲动,五更只欠一声啼。”

我看了看,确实有点儿像,但模仿得不太完美,鸡冠的上部多为齿形,而它是一堆的褶皱。再就是鸡冠是红色的,而王大娘种的花是紫红色。据说红色才是正宗,是鸡冠花的主流,可不知为什么,我后来看到的也多是这种紫红色的。

无数的小花排列组合之后,竟然成了一朵形态完整而复杂的大花,我觉得不可思议,就经常蹲在花前研究。无意间发现常有一种亮绿的苍蝇落在花上,就又有了新的思考——它们是喜欢它的美丽?还是喜欢它的味道?
在我们相府胡同里,其它院也有种鸡冠花的,也都像王大娘一样粗放管理,除了浇水,什么都不管。它很皮实,不用精心管护,也长得很好。
鸡冠花是一年生草本,得年年种。王大娘就种了一年就不再种了,那块地就闲了起来。
后来我搬到单位的楼房,物业负责管理,绿化时他们不种鸡冠花,我也就多年没有和鸡冠花见面。
再和鸡冠花见面已是1999年,我去参加昆明世园会,在会上看到了久违的鸡冠花,不过开的不是扇形的花,而是长圆形类似扫帚那样的花。2010年去广州越秀公园、北京日坛公园游览,看到鸡冠花也开这种花。
后来知道叫它“凤尾鸡冠花”。有人说它是鸡冠花的栽培变种,有人说它是青葙Celosia argentea的栽培变种,他们说的都对。在传统的分类中,鸡冠花和青葙是并列的种,所以说凤尾鸡冠花是鸡冠花的变种肯定是对的。而在最新的分类中,鸡冠花成了青葙的变种,本质上就是青葙了,说凤尾鸡冠花是青葙的变种也没有错。
2014年8月上旬,我们带外孙去“鹅和鸭山庄”避暑(室外很热,室内的中央空调很冷,关上也冷),在那儿见到了王大娘种的那种扇形的鸡冠花,另外,还看到了一种像多头火焰的鸡冠花,不知它有没有专门的名字。
从“鹅和鸭山庄”回来之后,我开始特意拍摄花草,有空儿就到景区、街头以及附近各小区探花儿,看到好看的、没见过的,统统都要拍上一通。这一转我发现原来种鸡冠花的人家还不少呢,好多小区都有。看到的除了有传统鸡冠花、凤尾鸡冠花、像多头火焰的鸡冠花,还看到了圆球形的,冠顶分裂成许多小片的,像九尾狐尾巴的,原来鸡冠花的花形这么丰富。这些品种可能在明代就已存在,明代《二如亭群芳谱》就提到当时已有扫帚鸡冠、扇面鸡冠、缨络鸡冠、鸳鸯鸡冠、寿星鸡冠。花的颜色已有深紫、浅红、纯白、淡黄。

2020年9月中旬,我参加国际鲜花港的菊花展,发现室外栽种了大片的凤尾鸡冠花,有红色的、紫红色的、黄色的,但没有看到传统的鸡冠花。2025年6月底,我游览哈尔滨太阳岛,发现花卉园中有一条鸡冠花长带,其栽培品种也是凤尾鸡冠花。我感觉传统鸡冠花已被凤尾鸡冠花取而代之了。
凤尾鸡冠花虽然现在成了园林主流,但我还是怀念那种长得像鸡冠的鸡冠花,因为那种才是我小时候见到的样子,我猜测这也是它传入中国最初的样子。
据《深圳植物志》介绍,鸡冠花原产于亚洲热带地区。《中国外来植物》则说它原产于印度、非洲和美洲热带。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发的文章则说它原产于非洲、美洲热带和印度。由于《中国植物志》、“植物智”没有相关介绍,也就只能参考上述说法了。


关于传入中国的时间,不会晚于唐代。唐代诗人罗邺就曾写过题为《鸡冠花》的诗:“一枝秾艳对秋光,露滴风摇倚砌傍。晓景乍看何处似,谢家新染紫罗裳。”罗邺看到的鸡冠花也是紫红色的,是不是最初传入时它就是这个颜色?另外唐代《本草拾遗》收载鸡冠子(种子):“鸡冠子,凉,无毒。止肠风泻血,赤白痢,妇人崩中带下,入药炒用。”


有人说鸡冠花是随着佛教而传入中国的,理由是它有一个梵语名字,宋代陈耆卿所纂(嘉定)《赤城志》记载:“鸡冠,其状似之,佛书所谓‘波罗奢花’是也。”查《佛光大辞典》,“波罗奢”并非鸡冠花,辞典说:“波罗奢,梵语(略)。意译赤花树。为印度婆罗门教之圣树。树干可制诸种圣器,树汁赤红,可制药或染料;叶大色青;而波罗奢花又称赤色花……或谓波罗奢树即卡那卡树,其学名为 Mesua ferrea 或 Butea frondosa 等。”猜测鸡冠传入后,人们不知道它的名字,就从佛经中找了一个,还张冠李戴了。因这个名太不通俗,人们就又起了一个乡土气息的“鸡冠花”,说不定还是看着满院子的鸡起的呢!


还有一个理由,说中元节用鸡冠花供祖要先洗手的习俗,是从佛教学来的。宋代袁褧在《枫窗小牍》中说:“鸡冠花,汴中谓之洗手花。中元节则儿童唱卖,以供祖先。”可实际上佛教中并没有这个习俗,所以这肯定是附会。

中元节是儒、释、道都过的节日,主日是农历七月十五,主要活动是祭祀地官、土地爷和自己的祖先,民间也称“鬼节”。为什么选这天呢?据说是因为祖先探家不在春节,而在七月十五。这个节以前是很重要的节日,但后来就很少有人过了。我就没见人们过过,也从没有看到有卖鸡冠花的,这大概和破除迷信有关吧。
以前祭祖要用到鸡冠花,自然能种就种一些,不然还得买。后来不过中元节了,鸡冠花也就可种可不种了。我怀疑这也是鸡冠花在民间种植越来越少的原因。
鸡冠花少了,我不由怅然若失,感觉公鸡在鸡冠花下信步的场景再不会出现了。我知道公鸡有“五德”:“首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得食相告者,仁也。守夜不失时,信也”,便觉得公鸡在植物界的代表鸡冠花的德行也是不差:能疗疾,能救荒,居功不傲,是为“谦”;慕君子而戴冠,见贤思齐,是为“省”;艳不妖,俗不媚,雅俗共赏,是为“正”;土地贫瘠,生长如常,贫贱不能移,是为“节”;风霜严寒,照样绽放,威武不能屈,是为“勇”。小区养鸡影响环境,种鸡冠花没事吧?况且它那么低调。

我认为,“低调”是鸡冠的主基调。在文人中,也有一人被比作“鸡冠花”,他就是梁实秋,是冰心封他的,理由是他“最不显眼”。看来有“显眼”的资本却能做到“不显眼”,也是美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