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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曾经深爱过03
第2章 1981·秋·北大
——初遇林知青
1981 年的北京,天空比后来高很多,云一飘就是半日,像谁不小心打翻的棉絮。我拎着一只人造革行李箱,从 16 次绿皮火车下来,踩到月台那一刻,脚底被蒸汽一烫,差点跳起来。
接站的是中文系 77 级学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嗓门却大得能装下整个广场。他举着一块硬纸板:欢迎 81 级新同学。我冲他笑,他愣了半秒,说:“苏州人?”我点头。他“嘿”一声:“江南水做的。”
后来我才懂,这句话是北大男人对南方女孩最普遍的开场白,像一把钝刀,看似无害,实则专砍乡愁。
校车穿过天安门时,我扒在车窗,看城楼上的毛主席像被阳光照得发白。车里有人小声背《荷塘月色》,有人唱《橄榄树》,两种声音缠在一起,像麻花。
我把脸贴在玻璃上,忽然想起离家前夜,母亲把一只绣并蒂莲的丝帕塞进我手心:“实在想家,就闻闻,桑蚕丝吸泪。”此刻我偷偷掏出帕子,只闻到一股火车上的煤烟味,眼泪终究没掉下来。
我被分到 32 楼 314 宿舍,八张上下铺,十六个女孩,空气里永远飘着海鸥洗发膏与万紫千红雪花膏的混合香。
上铺的叶葭是哈尔滨人,一开口像把铜铃铛:“苏缨,你长得像个民国女学生,得配个诗人。”我当她打趣,没接茬。没想到一周后,诗人就真的出现了。
那天是新生文艺汇演,地点在办公楼礼堂。我报了个独舞《春江花月夜》,借了一件白色水袖,把头发梳成高髻,感觉自己像从《良友》画报里走出来。
幕布拉开的一瞬,我听见前排有人“嘶”地吸了一口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音乐响起,我旋转,水袖甩出去,灯光把影子投在幕布上,像两尾白鱼。
最后一个动作是下腰,我闭眼,倒着看观众席——就在倒过来的世界里,我看见了他:额发垂到眉间,嘴角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眼睛亮得像把刚磨好的刀。
演出结束,后台乱成一锅粥。我正拆髻,忽听耳边一声低低的“你好”。镜子里,他倚在门框,白衬衫领口磨得有点毛,却干净得发亮。
我手一抖,簪子掉地,啪嗒。他弯腰替我拾,递过来时,指尖碰到我的,冰凉。我慌乱道谢,他笑:“我叫林知青,中文系 78 级,写诗。”说完把一张折成燕子状的纸条塞进我手心,转身走了。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你旋转的时候,月亮碎了一地。落款是聂鲁达的一句西班牙语:Quiero hacer contigo lo que la primavera hace con los cerezos——我想对你做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
我把纸条夹进《现代汉语》扉页,一夜无眠。第二天语言学概论下课,我抱着书往外冲,却见他倚在电教楼梧桐树下,冲我抬抬下巴:“苏缨,借一步说话。”
我跟他走到未名湖北岸,秋风卷着柳絮,在水面铺了一层碎银。他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抖出一支,却不点,只放在鼻尖嗅:“我肺不好,不能抽,但喜欢烟味,像喜欢一切会燃烧却注定熄灭的东西。”说完抬眼看我,“你愿意跟我一起燃烧吗?”
我愣住,心跳声大得能惊起一滩鸥鹭。他却笑,露出虎牙:“别怕,不是求婚,是约稿。《启明星》诗刊下期要推‘青春诗页’,我想请你配图,水墨。”
我悬在半空的心“噗通”落回胸腔,竟带一点莫名其妙的空。我听见自己说“好”,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伸手,掌心向上:“那,合作愉快。”我把自己右手放上去,被他轻轻一握,像把一片雪花按进火里。
那天之后,我们常在图书馆后门的小树林见面。他带诗,我带速写本。他念:“我要对你做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我低头画一树欲爆未爆的花苞。
画完,他撕下我的稿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衬衫胸袋,拍一拍:“贴身收藏。”我红着脸转开头,却看见夕阳把未名湖水切成两半,一半金光,一半深碧,像我们并肩而坐的影子,一半滚烫,一半微凉。
1981 年的北大,恋爱还要偷偷摸摸。校规明文禁止本科生谈恋爱,可越是禁止,越像给玫瑰罩上一层黑纱,香气反而更致命。
夜里 10 点,32 楼铁门准时上锁,楼长阿姨拿手电照脸,像扫射逃犯。我们常常躲到理科楼群后的小土坡,坡上有棵歪脖子枣树,树干刚好能挡住两个人的侧影。
他背诗,我数星星。一次,他忽然停住,把额头抵在我肩上,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传来:“苏缨,我嫉妒你未来的丈夫。”我心口一震,手指插进他发间,触到一掌冷汗。
那晚回宿舍,我破天荒在日记里写:如果有一天我先死,请把我的骨灰撒进他的墨水瓶,让他每一行字都带上我的味道。
11 月,北京下第一场雪。他拉着我去圆明园,说要在废墟里找诗。雪片大得像撕碎的云,落在我们并排踩出的脚印上,像给大地缝一层白补丁。
我们走到大水法遗址,他忽然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只蓝色小盒——北大文创社卖的纪念章,上面刻着“未名”二字。他把徽章别在我围巾上,指尖冻得通红:“先欠着,等有钱,给你换真的。”
我扶他起来,扑进他怀里,雪落进我领口,化成滚烫的水。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完了——我已经把整颗心埋进他的诗行,像把一粒种子埋进冻土,只等春天,或者毁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