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我在磨一块玉。
那是一块暖玉,我找了三年才找到。巴掌大,通体乳白,握在手心里一炷香,能暖到胳膊肘。拂月下个月要渡她第一百次小劫,最怕寒。我想等她渡劫那天,把这块玉放在她枕边。
我用细布擦着玉,擦得很慢。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像她当年踩下来接我的那朵。
我甚至在想,等她渡完这一劫,我就去跟掌教提亲。
我是剑尊,她是圣女,门当户对。
然后钟响了。
不是平时的辰钟。是九声。
苍梧宗建派五千年,九声钟只响过两次。一次是魔尊打上九重天,一次是掌教退位。
我放下玉,提剑就往大殿跑。
大殿里站满了人。
两边是十二位长老,穿着祭司长袍,脸色一个比一个沉。掌教坐在最高的位子上,闭着眼,像在打瞌睡。
大殿中间,跪着一个人。
白衣,散发,发间那支赤金钗歪了。
是拂月。
我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执法长老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把我按跪在她旁边。我张了张嘴想叫她,她没抬头。
掌教睁开眼。
"沈渡。"
"弟子在。"
"你可知罪?"
我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她,又看了一眼满殿长老。
"弟子不知。"
左边一个白胡子长老"哼"了一声,拂袖展开一卷帛书。
"忘川剑尊沈渡,本是浣剑山庄凡俗剑童,灵根驳杂,根骨下下。入我苍梧十年,攀附圣女,私动情愫,触犯无情律——"
他念了很久。
罪名一条一条列出来:私入圣女寝宫、赠玉定情、替挡天劫、于练武场眉目传情……全是真的。我一件都没做亏心事。
我偷偷看了一眼拂月。
她肩膀在抖。
"无情律第三条。"掌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满殿都听得见,"圣女动情,当废修为,逐出山门。若牵连他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拂月身上。
"——牵连者,神魂俱灭。"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神魂俱灭。不是死,是连下辈子都没有。
"掌教!"我往前跪爬了一步,"事情是我一个人做的!她没有——"
"闭嘴。"
两个长老按住我。
掌教看着拂月。
"拂月。"他说,"本座给你两个选择。"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香灰掉下来的声音。
"第一,你亲手斩了沈渡。他由你剑下过,算他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第二,"掌教声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你们两个,同上诛仙台,受九天雷刑。雷刑之下,形神俱灭,谁也跑不了。"
他说完了。
大殿里没有人说话。
我跪在那里,侧头看拂月。
她还低着头。我只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我那时候居然还在笑。
我想,选第二个多好。
我们两个一起死。死在一块儿,比一个人活着强。
我甚至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子,用口型跟她说:我不怕。
她没看我。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她终于抬起头。
我看着她。她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咬出了血。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但满殿都听见了。
"弟子……"
她顿了一下。
"弟子选第一个。"
我感觉有人在我脑袋上敲了一钟。
嗡——
后面的声音我都听不见了。
我看着她。她还是没敢看我。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我们初见那天她背靠桃树那样——只不过那天她是在杀敌,今天她是在杀我。
长老递了一把剑过来。
我认得那把剑。是她的佩剑,"照雪"。剑身上还刻着她的名字。
她接了剑。
剑柄在她手里抖得厉害。
两个执法长老架起我,往大殿外拖。我路过她身边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
"拂月。"
她睫毛抖了一下。
"你选第二个,我不后悔。"
她没说话。
我被拖出大殿。
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那天穿的还是要给她送暖玉的那件青衫。怀里那块玉,被我攥得滚烫。
——时间跳切回现在——
"沈大哥?"
一只手在我眼前晃。
我睁开眼。
阿箬蹲在我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你昨晚在井边坐了一宿?"她一脸担心,"我叫你你也不应。怎么了这是?"
我低头。
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攥了个东西。
是那块暖玉。不对,这块不是当年那块——当年那块在我被拖出大殿的时候掉了,后来再没找到。
这块是我在忘川边上捡的,普通石头,被我攥了三百年,攥出了包浆。
我松开手。
石头上全是汗。
"没事。"我接过粥,喝了一口,"做了个梦。"
"梦见啥了?"
我看着院外那条山路。
雾里,那个白影今天没来。
"梦见——"我顿了顿,"我有一年,穿了件新衣裳,去给人送东西。结果东西没送出去。"
阿箬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我只是把那块石头,轻轻放在了门槛上。
像放下一块攥了五百年的、早就不该再攥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