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海湖畔,同宝山下,有一片广袤的草原。盛夏时节,两种小花在河岸两侧交织绽放——一簇金黄,是金露梅;一丛洁白,是银露梅。这片草原,便因它们得名“金银滩”。也有人说,这里牧草丰美、牛羊肥壮,遍地如金银般富足,故有此称。
金银滩地处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海晏县西海镇,东去西宁百余公里,南距青海湖仅三十里。麻皮河与哈利津河蜿蜒其间,将草原划作金滩、银滩两岸。平均海拔三千余米,属高原大陆性气候。天高地迥,风劲草低。
金银滩的故事,需从两千年前讲起。
公元前4年,西汉末年,王莽派人诱使当地羌人部落献出青海湖地区,在此设立西海郡,以补东海、南海、北海之缺,取“四海归一”之意。郡治故城,就建在这片草原腹地。此城原为方正之形,因两千年风沙剥蚀,一角坍塌,远望如三角,当地人遂称“三角城”。1944年,国宝“虎符石匮”在此出土,铭文如山铁证,印证此城即为史书所载的西海郡治所。城墙遗址至今尚存,东西六百五十米,南北六百米,残高约四米。城内大量汉代五铢钱、瓦当,无声铺陈着两千年前的市井烟火。1988年,三角城被国务院列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静默地诉说:这片草原,早在两汉之际,便已是中央王朝经略西陲的坚实支点。
上世纪三十年代末,一位名叫王洛宾的音乐家踏上了这片草原。他与藏族姑娘萨耶卓玛相遇,被她的纯真与炽热深深打动。格桑花在风中摇曳,牧歌在旷野回荡。离别之际,他在卓玛的皮鞭轻轻抽打下,写下了那首传唱世界的名曲——《在那遥远的地方》。“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旋律如风,飘向四方,让金银滩的名字,随着歌声远渡重洋。
1958年,风雨如晦。面对严峻的国际形势,中国决定在金银滩研制自己的原子能武器。这片辽阔的草原,一夜之间从中国地图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隐秘的代号——“221”。
一千一百七十平方公里的土地被划为禁区,数万名建设者从全国各地奔赴而来,头顶苍天,脚踏荒原,就地安营。与此同时,一千二百七十九户、六千七百余名牧民,赶着十五万头牲畜,仅用十天,便挥别了祖先世代生息的家园,远迁他乡。
条件之艰苦,至今令人动容。高原严寒缺氧,帐篷时常被狂风掀翻,水烧到八十度便已沸滚,饭煮至半熟便要下咽。科研人员身着“防寒四大件”——毛毡、大衣、大头鞋、棉帽,仍难抵彻骨之寒。然而,就是在这样的苦寒之地,邓稼先、王淦昌、郭永怀、钱三强等一众顶尖科学家,隐姓埋名,默默攻坚。他们用算盘、用手摇计算机,完成了原子弹理论设计的“九次运算”。基地内,保密条例无处不在:照片不许寄,行踪不许问,姓名不许提。
1964年10月16日15时,罗布泊上空升起巨大的蘑菇云——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震惊寰宇。仅过两年零八个月,第一颗氢弹再次炸响。中国前十六次核爆炸的成品,皆在221基地加工、装配、启运。这里,是民族脊梁挺起的地方。
1987年,历史使命完成,221基地正式撤销。1993年移交海北州,成为世界首个和平利用的核武器研制基地。1995年5月15日,中国向全世界宣告:中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全面退役。海北州府迁驻于此,在旧址之上兴建西海镇,又名“原子城”。
从西汉边郡,到王洛宾的歌声,再到原子城的轰鸣——两千年的时光,在这片草原上层层叠压。三种截然不同的命运,被同一片土地承载。
今天的金银滩,早已褪去重重面纱。每年七至九月,是最好的时节。天空湛蓝如洗,碧草连天似海,繁花星罗棋布,羊群如云朵浮动,牦牛悠闲漫步。青海原子城纪念馆内,文字、图片、实物,静静还原着那段峥嵘岁月;王洛宾音乐艺术馆中,两百余件手稿,低吟着那首世界名曲从草原走向远方的足迹;而那座千年“三角城”,与原子城隔空相望,让每一位到访者,同时触摸到汉代的烽燧与二十世纪的荣光。
金银滩,是被诗篇与剑芒共同浇灌的土地。这里有最柔情的牧歌,也有最坚硬的脊梁。两千年前的边郡残垣,六十年前的蘑菇云起,都刻在这片草原的风雪里,不曾磨灭。
金银滩上原子城,罗布泊中蘑菇云。无数英雄从此出,冲天一爆鬼神惊。
风雪依旧,山河焕新。这片草原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