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我路过图书馆。从窗外望去,我看到了杨的背影。多年来每次看到他读书的样子,我总会想起一头熊:杨很胖,人又高,走起路来总显得不太平衡;可一旦端坐下来,那背影就像一头熊在安静阅读,憨厚而笃定。
我径直走向他所在的那个位置,远远地看到他拿着一本《红与黑》,读得正津津有味,根本没有发现我的到来。
“嘿,猜猜我是谁?”我站在他身后,轻轻在他耳边说道。
“那还用猜,你吓我一跳。”他有些不耐烦,像是我打断了他的思路。
“看什么书呢?”我假装不知道地问。
“司汤达的灵魂。”他没有直接给我结论。
“说实在的,你应该去读读《杀死一只知更鸟》,那本书写得才精彩。”我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就冒出这个书名——可能是前段时间总有人念叨它的缘故。
“你这劳什子,去你的,我正酣畅……”他有些不想理我。
平日里杨极其开朗,极其爱说笑;可一旦遇到书,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安静得出奇。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投入,我也很费解。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先落在窗格上,再斜斜落到阅读桌上。我们面对面坐着,看着这个憨厚的人把头埋进书里——确实像一只认真的熊。我时常打趣他说“熊样”,可话虽如此,生活里的他从来不曾“熊”,他只是厚道。
一下午的时光,我们几乎没说过一句话,只安静地看着各自的书。我看他手里的书从厚到薄,就知道他阅读的速度是我的好几倍。我捧着一本《读者文摘》看了一下午,却还没翻完。毕竟我不是那块料:对读书总提不起精神,常觉得自己像是在完成一项未尽的任务。
从图书馆出来时,阳光已经落幕。冬日里,晚饭时间一到,夜幕就会很快南下。
“嘿,等我一下。”我走在前面,杨追了上来。
“你快点,食堂要关门啦。”我有些不耐烦,本就饥饿的肚子已经咕咕作响。
“噢……”他赶上了我的步伐,气喘吁吁,看起来有些吃力。我放慢了脚步。这竟是我最开心的事——毕竟这也是我胜过他唯一的一点:我能走得很快,他不行。对一个胖子来说,正常走路已经很对得起身边这位朋友;要是小跑起来,就要吃大亏了。
“你不饿吗?”我问杨。
“下午已经吃过一顿才去的图书馆。”他有些得意。
“难怪,你这小子,还跟我玩起欲擒故纵。”我有些生气。
“别别别,这只是我的一个习惯而已,莫生气。”他总是这么有耐心。
“你必定能成为一个小说家。”我打趣地说道。
“此话怎讲?”他反问道。
“小说家会铺垫,有耐心,能引导。”我胡乱给了些理由。
“嗨,你还说得真准”
“啥?”
“我必定能成为小说家,这是我的心愿。”他说出这句话,我有些惊讶:从没想到这是他的志向。
“可不是,这可厉害啦,我期待读到你的作品。”我有些小得意,竟在不知不觉中炸出了他的“王炸”。
年少时的我们都含蓄,也确实害羞:很少把自己喜欢的女生、未来想成为的样子挂在嘴边,总觉得那是难以说出口的事。可杨每次都很坦荡,说一是一,从不藏着掖着。这是他的优点,我只有羡慕的份。
打好饭,食堂已经空落无人,我们随便找个角落坐下。
“说真的,你要是写了小说…”
“怎么样”
“那一定很有趣”
“怎么个有趣法”
“大熊的小说……”我偷笑道。我想到的画面是:一个粗壮的大汉,竟能写出细腻、感人的文字——这与他的外形反差太大。
“我要是写小说,我不会跟读者见面。”他继续说道,“钱老不是说了:吃了鸡下的蛋,何必要见那只老母鸡呢?”
“哈哈哈…”我大笑起来。
“走着瞧,十年后你必定能在书店的书架上看到一个署名为‘阳树’的人写的小说。”他说得更坚定。阳树是他给自己起的笔名,这名字太符合他的性格:向阳、倔强、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光。
那只是一次简短的对话,也是普通的一天。不过打心眼里,我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可他那眼神是认真的、坚定的,这点不容置疑。
很多年后的某一天,我走过鸣凰河。河的对岸有一家书店。那天我去给孩子买课外书,顺着河流走过去,推门进去,入口处摆着一排排畅销书。
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我看见“阳树”印在一本书上。我仔细打量,书名叫《一个猪的失败故事》,竟然还是畅销书。那一刻我才明白:杨的心愿已经兑现。这很像他的风格——生活里的他总是乐观,可写进书里却偏偏带着悲观与锋利;用世俗眼光说,这就是反差。
我翻了翻那本书:写的是一个职场人创业的故事,创业失败却得到一份友谊,生活也因此走向另一方天地。故事的转折不在“失败”本身,而在失败之后——男主竟因为别人一句不起眼的话,从泥里爬出来。引人入胜,我一口气读完,仍意犹未尽。
我一个人坐在书店角落,为杨的付出感到高兴。我没想到,年少时的一句玩笑,竟能在他心里点燃这么久。反观我自己,早已被生活的琐碎磨平,意志也被磨得所剩无几。想到这里,我竟流下眼泪——是杨的坚持,让我又看见生活的光。就像当年在图书馆,光从窗格里照进来;多年后,它又绕了一圈,照回到我这里。
那天我把书买回家,路上风很冷,心却久违地热。原来心愿并不神秘:它不过是你在漫长岁月里,反复选择同一条路的证据。阳树把自己写进了书里,也把那份天真留了下来——不是幼稚的天真,而是敢于相信、敢于坚持、敢于把时间交给未来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