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周煊离世的消息,我很震惊。
自从离开那家培训公司,我将近五年没有和她联系了。而此时,她瘦弱的身体,发亮的眼睛,恣意的笑容,讲台上焕发出来的蓬勃的力量一一浮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是在新郑国际机场。那天,我作为公司代表去机场接她。她长裙飘飘,拖着一个大行李箱,从候车厅款款走了出来。她娇小的身子,仿佛江南水墨画里弱不禁风的女子。她比宣传画册上的形象年长了许多,惟有一双发亮的眼睛和不加掩饰的笑容,依稀让人看到她逝去的青春模样。
上车后,我递给了她一瓶农夫山泉,说:“这是常温矿泉水。冷冻的,我怕你喝了胃不舒服。”话一说出口,我后悔地想打脸,明明是自己不想喝冰镇矿泉水,为什么要违心地在她面前讨好呢?她可是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我这点心思她能看不出来吗?车子过了黄河公路大桥,就没有继续走高速,而是颠簸穿行在县级公路上。后座上的周煊,欠了欠身子,轻声对司机说:“师傅,你走的路不对吧?我上次来时,路可没有这么颠簸啊?”
“天哪,她怎么把我想说的话,这么不客气地讲出来了呢?这也忒不给司机面子了吧!她是在对司机提醒还是警告呢?”我不动声色,却以挑剔的眼光来评判她的言行。
到酒店后,我试图去拎那个和她身高差不多大的行李,她生硬地谢绝了我的好意。走进预定的房间,我来不及和她寒暄,她就下了逐客令:“谢谢你,我要休息了……”我心里非常不爽,也隐约感到了她对陌生男人的恐惧和抗拒。
课程开始之前,为配合业务推广,她在党校有一堂两百多人参加的大型公益课。课进行到一半,电脑忽然出现了问题。没有多媒体屏幕上的提示,她的思路与讲述出现了不连贯迹象,授课质量也受了影响。于是,我们就在一个白板上悬挂了一沓挂历纸,她在挂历纸反面进行板书。她语速快,字写得又大又飘,因个子矮,写满字的挂历,她翻起来特别不顺手。我疾步上前,站在她的身侧,她写满一张,我就替她翻过一张。她忽地意识到什么,当着几百人的面朗声说道:“你什么意思啊,我有那么矮吗?”全场顿时哄堂大笑,我满脸囧色地走开了。
公益课结束后,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大意是:对于今天的突发情况,她应该有预案;授课不要过分依赖PPt,要养成脱稿讲课的习惯。我最后特别强调了一句:“我的培训课从来都是脱稿进行的,因为功课都做足在台面之下了。”
这条短信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呢?除了建议和表明我的讲师身份,我想传递给她什么样的信息呢?是挑战权威还是自我证明?是想表现自己的独特之处,还是想得到她的关注和认可呢?
两天三夜的正式课程,我一路是在抗拒、怀疑、好奇、抗辩、认可、反思的历程下进行的。她勤勉的工作态度,充满激情的授课方式,新奇的内容分享给予我全新的体验。因为我的“讲师”身份,她给我这个“同行”特别的关注,而她有关潜意识方面的讲述,沟通的五种模式,以及雕塑技术在心灵疗愈方面的应用等等内容,都给我非常大的灵魂触动。
我喜欢思考,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云亦云的人。我对她的占星术不屑一顾,同时她有关人性控制方面的分享,和我脑子里面管理学相关的管控理论发生碰撞。这种碰撞一度令我非常苦恼。
课程结束后的一天,学员们在QQ空间里聊天。对于大家讨论的话题,她给出自己的分析和建议。我向她竖起来大拇指。她立马回应我一句:“我不需要别人的称赞!”
我忽然来了兴致,利用她传授的方法开始分析她的行为:“因为潜意识识别不出来否定词,她其实在说,‘我需要你的称赞’。她越敏感的外在事物恰恰是她内心投射出来的深层渴望——她缺乏安全感,渴求爱以及别人对她的认可。”我被自己的“研究成果”吓了一跳:原来,她也不过就是一位平凡的人,而不是什么权威人物哦。
离开那家公司之后的两年时间内,我以每月4——6本书的阅读量,来学习身心灵方面的书籍。书读得多了,回头再看看当年周煊的授课笔记,我颇多感悟,她在我心里也彻底走下了神坛。
接下来的几年,我继续研读萨提亚那四本经典之作。微信朋友圈里偶尔可见她来济源授课的消息,同时我也发现有的学员对她顶礼膜拜。无条件的爱与自由选择的权利是她分享的核心内容,她反对人与人之间的控制与反控制 。对于学员们的顶礼膜拜,她难道没有感知吗?她的默然是变相的一种控制吗?这难道是我的错觉吗?有一段时间,这些思考让我处于忐忑与无奈之中。
人生就是一场旅行,也是体验酸甜苦辣、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生老病死的过程。对于周煊的突然离去,除了震惊,我更多的是惋惜与感慨。她引导我涉足了身心灵这一未知的领域,她是影响我一生的人,也是我的老师。
我的耳边又响起了她说过的那句话:“人生本来没有什么意义,不过,你可以赋予它你想要的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