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出生以前,我的哥哥便患上了不治之症。那个病的名字我从没有准确记住过,只记得是叫什么“”xxxxxx营养不良”,在当初这个病是没得治的,现在似乎不再是不治之症了,隐约记得几年前在新闻里看见一个熟悉名字的病被攻克。这个病让他慢慢不能行走,他被困缚在卧室的床上,出行不得不依靠轮椅。大抵是看不到他的未来,所以选择再要一个我。自我有记忆,哥哥就是在轮椅上的。即便在他去世之时,我也不过三岁的样子。在我幼小的世界,我却是无比向往坐着轮椅不用走路的出门。时间久远,许许多多的记忆都已分不清真实虚幻,印象深刻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脑中幻想杜撰的,他去世那天,亲戚说哥哥像猪八戒一样到天上睡觉去了,虽然不明白死亡的意味,只记得年幼的我看见棺材里“睡觉”的哥哥哭得很伤心,可能也隐约感觉到不会再有人和我争抢电脑了。吊唁厅的工作人员广播时,我就在一般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哥哥的名字呢”,她指着一张纸说上面写了。哥哥在世的时候其实很少看见父母流露出伤心来,但是他去世不久,走在一段路上,似乎有看见母亲悲痛的样子。可我实在是已经不能确定记忆里母亲的脆弱和悲痛,是不是虚假的,或许是真的吧,她或许真的和我说过再也不能见到哥哥她多么伤心了。
六年级的时候,奶奶深陷在食道癌的折磨里,当时县人民医院少了一样药,让我们去县里的药店找,爷爷,父亲和我,挨家医院问了一上午,没有找到。吃午饭的时候,我向父亲索要手机来搜索那款药,他一边把手机递给我一边埋怨说都什么时候了还玩手机,那时我还是受委屈会想哭的,不过到底是没有哭,只是沉默搜索那款药,发现了一个别名,我记不住,让父亲记住了。下午爷爷先回去医院,我和父亲继续挨家药店问询,一开始父亲还把医生说的名字和我搜到的别名都问,连着没有问到,就只问医生说的名字了,问到最后三家挨着的药店,我于是主动让父亲把别名也问问,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倒数第二家药店成功通过别名找到了那款药,回去医院,爷爷似乎有向我道谢,医院问我们在哪找到的这个药,我们告知了药店地址。这件事告一段落。但是我难以忘怀奶奶临终那段时日,病情发展到最重,她不能吃东西也不能喝水,只能用棉签沾水去轻轻润湿嘴唇,看着她那样的状况,我不禁思考,明明治不好的病,生者去强行延长亲人受病痛折磨的时间,是不是一种自私呢。而我在想,找到药的我,是不是延长了奶奶的痛苦。
我常熬夜,姑父弥留之际那天,我尚没有睡觉,听见父亲电话响起,隐有猜测到将发生什么,我当时想的是姐姐这个时候可能需要有人给她一个拥抱。我便装作被电话吵醒的样子,和父母一起去了医院,我也真正见证人临终前的事,要让人咽下最后一口气,需得让人见想见的人,说想说的话,吃想吃的东西,心甘情愿答应吃梨,因为“分梨”是“分离”。我也的的确确如自己所想给了姐姐一个拥抱,我想大抵是确实有起到作用的吧。在一群成年人里,或许只有我这个未成年觉得给失去父亲的姐姐一个拥抱很重要吧。后来好像是坐着医院的车回的老家,印象很深的是,在大路上放鞭炮,有一户人家,那个老太婆非得说什么放到她家门口了,给她找了晦气,我当时觉得她这咄咄逼人的样子才是自找晦气,死者为先,她还莫名其妙要为一桩小事破口大骂没事找事。
高三那年,我有一周感觉到心脏不舒服,我和父亲提起说想去医院看看,他说先不用看,然后说可能是心灵感应什么的。他才告诉我妈妈突发脑梗住院了。
这是我第几次写妈妈生病住院的事情了呢?我实在已经记不清了。但是这会是最后一次写了吧。
那通电话后,下一周周末我去医院,父亲来公交站接我,我们一起走进医院,妈妈站在住院部大门口,手腕上带着手环,表情不太自然,路上父亲和我说妈妈发病后不太记得起人名,见到妈妈,父亲问她我叫什么,她说出了我的名字,我们一家人在医院旁的饭店吃了饭,吃完饭,不知道为什么我忍住的泪突然流了出来,妈妈发病后很沉默,但是我哭了,妈妈也跟着哭了。陪她走回病房,我说下周再见她。
她度过发病最危险时,其实可以出院回家了,但是为了防止复发,父亲决定让她做手术,,,,,,,,,,,“下周”见到她时,她住进了NICU,科室重症监护室一样的东西,不过可能也类似于特殊病房什么的吧,和我所知道的只能隔着玻璃窗的重症监护室不一样,每天下午有固定探视时间,然后每天进去送三餐可以见她,她因为术后反应,整个右半边身体都没有知觉了,何其狼狈。我这次见她,她说不出我的名字,但是她喊我“幺儿”,我立刻又哭了,她也情绪很激动,血压升高了,这对她不好。我真的很无能,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那天是周六,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给她送早饭,有个护士来把一个仪器的输药数字调大了一些,然后有护士来给她扎针,说是什么中医理疗,但是她扎的针都在左边,可是妈妈没有知觉的是右边。我听见妈妈痛苦的低吟。我心有疑惑,和父亲还有姑姑提了,他们也觉得不对劲,我们去问,他们匆匆拔了针销毁证据,逃去不知道哪里了,问起,只说交接的时候没交接好,没有交代清楚是那边。何其可笑,连患者需要治疗的是哪边都不知道。后来听说最后只是免了那天的理疗费用,从第二天开始重新计算日子数。道歉是没有的,赔偿也是没有的。好一个市著名医院。因为这件“小事”,妈妈情绪变得很激动,她说不想治了,我面上不显,心里想的却是我陪妈妈一起去死也挺好的。她一会儿又说想回普通病房,一会儿又说还想一家人一起重新出去吃饭,可她现在连下床都做不到,遑论像当时一样站在医院门口等我呢?我真心怀疑这家术后反应严重,扎针交接不利的医院的医疗水平,隐约提起希望妈妈可以转院,但是大人们之间的事情我不太明白,我也无力插手。妈妈的情绪一直没有平复下来,她甚至想拔针,护士给她收绑进束缚袋里,我靠近她,她打我。护士把我们都赶走,说我们在病房她情绪激动,我们在门口不放心,我们试图找医生,但是周天没有医生,医生没有靠谱回应,总之在我的角度里扎错针其实是不了了之了。至于免扎错的针的费用这件事也是后来从父亲口里听闻的。小百姓哪里斗得过大医院呢。父亲没有转院的念头,姨夫又劝着说妈妈还在医院呢,闹僵了不太好。我其实不喜这个姨夫。他和小姨离过婚又复合了,记得那年年夜饭小姨哭他找了年轻女的,大舅叫嚷着要去揍他,小舅也觉得小姨遇人不淑。这家该死的医院也是这个姨夫推荐的。姨夫的工作乱七八糟的,后来卖保险了,就拉着身边亲戚支持他的业务。最后甚至还让父亲帮他贷款,离谱的是父亲居然答应了。我也是无话可说。姨夫的事就说到这,继续说回妈妈。
我们离开病房了一段时间,再回去,妈妈看起来怏怏无神,我疑心医院给她注射了镇静剂什么的,毕竟这么一家无德的医院什么干不出来呢?又去看妈妈的仪器,早上才调大流速的机器竟然又被调大了。我不懂医学,这不合理的情况我也不再吱声。我和妈妈道别,出乎意料的,她回应了我,虽然只是回握我的手,点点头。
再下一周,妈妈如愿回到了普通病房,其实那段时间到后来我都老是像奶奶离世后那样想,生者增加病人的寿命是不是自私至极的挽留呢。病房的灯很亮,感觉无处不是在空洞的白里,我坐在旁边空病床上,妈妈就看着天花板的灯,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感觉我离她好像好远好远。但是心里偶尔又可耻地觉得,妈妈也算可以体会到我的痛苦了,我很伤心的时候会让自己在关了灯的卧室无声痛哭,我陷于黑暗,她困于亮白,她是否可以体会到我痛苦时的难受呢。她老爱看手背上的留置针,我怕她瞎想,让她少看,她也不听,只是一意孤行。妈妈生病是五月的事,五一的时候父母都和亲戚一起出去了,我一个人在家,离家那天我把钥匙忘在家里就关了门了,只得找开锁的人把锁开了,堪堪赶上动车。家里不得不换锁。父亲递给我一个钥匙扣和一把钥匙,说这是家里新配的。钥匙扣是妈妈发病前挑的,明知道我不喜欢可爱的,还是选了一个可爱的小熊钥匙扣。看着新钥匙,我思绪不由回到周内做题的文章,讲的是家里父母对于钥匙就是家的象征的执念。看着钥匙,看着妈妈,我心中万分难过。
再下一周妈妈成功出院了,但是她表达能力出了问题,叫不出人名,也说不出日常物品的名称,好多亲戚都说她记忆能力出问题了,可是我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只是说不出来。她表达不清,也越来越不爱说了,越来越沉默。右边恢复知觉了也习惯用左手。两三周就能让一个人变成左撇子,14天21天养成一个习惯什么的,果然不假。
前段时间过年,父亲提起他朋友的儿子学医,在上海上班,他妈妈也是脑梗,他求导师帮忙,现在治好了和没病过没有区别。果然,是我无能。人生就是这样,平凡的穷人和人家没得比。
我对世界的很多认知来自于听闻,所以对于父亲我的确感激他不像很多故事一样遇到疾病就抛弃妻女,但是我也怨他不能孤注一掷去更好的地方求医,但是也不能怪他,我想我也无力面对那样的孤注一掷。我们的关系不算太和谐,但是随着年岁增长也是彼此和解了,也许是吧。其实我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篇文章我称他为父亲,不是出于尊敬,而是保持距离感,就像我和别人提前他,大部分时候不愿意说爸爸,而是说家长,而妈妈就是妈妈,妈妈爱我,我也爱妈妈,但是我一直觉得妈妈更爱父亲,可是我还是很爱妈妈。
啊,思绪越发混乱了,且当作都是我的胡言乱语罢
过年前得知父亲疑似得了肝癌,目前尚未复查确认,不思进取渴望啃老的我当然是希望他平安的,妈妈生病前我是多么期盼妈妈开始领养老金后自己有钱了可以不那么听父亲的话,现在希望父亲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陪妈妈照顾妈妈,他今年就要退休了,老天,请放过他吧,放过这个我敬过爱过恨过瞧不起过的人,他已经教书大半生了,请给他安享晚年的机会。
也愿耐心看完这篇文章的你,如果家中父母上了年纪,要保持规律体检的好习惯,哪怕于我而言医院那地方多的是伥鬼恶魔,少有新闻宣传的好医生好护士,可是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只能委曲求全地继续苟活下去而已。
愿大家健康且顺利
快乐实在太难,是一种偶能得的奢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