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她成了介于有无之间的存在
天河的水冷得像万载玄冰淬出的锋。
阿蛮纵身跃入裂口的刹那,没有剧痛,只有一种奇异的轻盈。水流托举着她,温柔如母体。她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寸寸消散——指尖、手腕、臂膀,皮肉如烟,融进浩渺水汽。仰阿莎的清水神脉与望舒的清冷月魄在体内冲撞,又在天河之水中达成诡异平衡——凡胎碎裂,神格未成。
她成了介于有无之间的存在。
水流不再是阻碍,反倒成了她延伸的一部分。意识顺着湍流扩散,穿过峡谷,掠过森林,拂过高山。她看见沈清舟被传送到极北冰原,看见蓝莺哭倒在地上,看见新帝怔然立于宫墙之下。
北极之地,寒风如刀。
沈清舟重重摔在永夜城的冰原上,刺骨寒意瞬间钻进骨髓。他呕出一口血,唇角伤口崩裂,那抹属于阿蛮的、带着神性气息的血腥味,成了此刻唯一滚烫的东西。
他撑臂而起,四周是亘古不化的冰川,头顶是永远暗淡的天幕。没有日出,没有月落,只有死寂的黑暗与寒冷。
“阿蛮!!!”
一声嘶吼被无边寂静吞没。他疯了一般运转神力,却只摸到空空的丹田——那道封印不仅锁住了他的神脉,更将他彻底隔绝在那个世界之外。
他一拳砸向冰面,指骨鲜血淋漓,冰层纹丝不动。
不知走了多久,他以心头血强行冲破封印,经脉寸断,却换来了重返人间的机会。当他跌跌撞撞地站在高山之巅,望向那轮清冷的新月时,才明白——阿蛮真的不在了。
她拂过千山,跨过万水,寻到他时,忽然领悟。
第一缕从她“身体”里剥离出来的风,轻轻擦过沈清舟的眼角。
那一刻,他抬头望天,却什么也没抓住。
阿蛮想笑,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将这笑声化作一阵清风,撩动他散落的发丝。她想伸手替他理好,可手指穿过他的鬓角时,只留下一片虚无的凉意。
她成了山风,成了云雾,成了雨后初霁时那一抹捉不住的虹。
他不知道,阿蛮以另一种形式陪在了他身边。
有时她凝聚成一团柔白的云,悄悄跟在他身后。他走得急,云就飘得快;他停下来喘息,云便停在不远处的树梢,静静看着他。
有一次,他在一处溪边洗脸,汗水混着疲惫从下颌滴落。阿蛮便从林间穿过,带起一阵沁凉的微风,替他拭去燥热。他怔了怔,抬头看向那片晃动的树叶,喃喃道:“阿蛮……”
风忽然乱了节奏。
他知她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却在这天地间无处不在。
最让她心安的,是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
小家伙很乖,安静地伴着她,时而化作一缕轻烟缠绕在她身边,时而凝成一颗露珠,在草叶上轻轻摇晃。阿蛮对着晨曦说话,声音只有风听得见:
“你看,她像你,倔得很。”
风过林梢,沙沙作响,像是应答。
她终于明白,真正的永别不是死亡,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永远活在他的世界里。
沈清舟伸出手,试图抓住眼前飘过的流云。指尖穿过云层,空空荡荡,却有一丝温凉的触感拂过掌心,像她从前悄悄勾住他手指时的力度。
“阿蛮……”他低声唤道,声音嘶哑。
风忽然大了些,在他耳边打着旋儿,像一声轻笑。
“沈清舟,你可知道,他们都从我的指缝穿过,唯独你能握住我的手。”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云海翻涌。
他的身份从沈清舟转向了重离。从此,他成了日落时最执着的人。
每当夕阳西沉,他便追逐着天边的云霞狂奔。他在天上跑,她在山间飘。他追不上,也抓不住,却能感觉到脸颊拂过的微风——那是她落在他皮肤上的吻。
有时他停下喘息,汗珠滚落,山风便徐徐送来清凉,拭去他额角的燥热。
春暖花开时,风中裹挟着野花的香气,她将芬芳送到他鼻尖,与他分享大地的喜悦。
她看见断了线的纸鸢坠落深谷,便会托起它,轻轻放回枝头,就像她想为这段缘分续上那根断了的弦。
直到某一日,他坐在悬崖边,望着云海出神。
风忽然变得格外轻柔,像有谁小心翼翼地依偎进他怀里。
“沈清舟,你可知我们有了女儿。”
他浑身一震,指尖微微发抖。
“虽然她只能和我一样,以云雾山风的方式出现在你身边……但是她真的好乖呀。”
一滴雨落在他手背上,很快被风吹干,像谁匆忙擦去的泪。
“你虽然没在我身边,但她却时时刻刻与我在一起。”
沈清舟闭上眼,山风将他紧紧环绕。
他终于明白,这世间最残忍的惩罚,不是永不相见,而是处处相逢,却再不能触碰。
太阳永远孤独,因为它注定要落下;
山风永远自由,因为它永远在追逐太阳。
可每当暮色四合,云霞漫天,他便能在风中听见她的声音,看见她的模样。
他们无法拥有彼此,却也从未真正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