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渔歌子·题阿蛮》
午后的光斜斜地落在檐角,风里带着院里晚桂的余香,轻得像一声叹息。阿蛮趴在书案边,指尖划过沈清舟手边的宣纸,墨迹未干,晕开一小片浅浅的黑。她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沈老板,我好像很久没看你练字了呢?”
沈清舟正翻着一卷旧书,闻言指尖一顿,抬眼看她。她今日穿了件淡青的衫子,袖口绣着细碎的银纹,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却偏生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了两颗星子。他合上书,眉眼软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只要阿蛮喜欢。”
纸是上好的宣,铺开来,雪白一片,像等着谁来落笔。沈清舟执笔蘸墨,腕子悬着,却迟迟未落。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张倔强的小脸,在他的唇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沈清舟,你记住了。从今往后,你的诗里只能有我,你的账本里只能有我,你的人……也只能有我。”
笔尖在墨里轻轻转了一圈,他嘴角扯出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将她揽进怀里,手臂环过她的腰,握着她的手一同贴在纸上。阿蛮乖顺地靠着他,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听见他心跳声,稳稳的,一下一下,像是在应和她的心事。
笔锋落下,行云流水:
《渔歌子·题阿蛮》
借我青崖一半风,
阿谁醉卧乱云中?
收暮雨,
掠孤松,
蛮笺小字写惊鸿。
阿蛮盯着那些字看了半天,从中找出了自己的名字。她眉头微蹙,像在努力拼凑意义。苗疆的人说话直来直去,哪像这些这些读书人,弯弯绕绕的。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沈老板给我说说呗,小女子才疏学浅。读书的时候……掏鸟蛋去了。”她吐了吐舌头,一脸狡黠。
沈清舟被她逗笑,胸腔微微震动,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他望着纸上的字,声音低低的,像在念一首很老的歌谣:“我想说……阿蛮是那股从青崖上吹来的山风,我想抓住她,却只能‘借’到那一瞬间的惊艳。”他顿了顿,笔尖在“阿谁”二字上轻轻一点,“你总像醉倒在云里,谁也叫不应。你路过的地方,暮雨收了,孤松晃了,可你不曾停留。”
他声音沉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像是怕惊扰了这易碎的梦:“我怕什么都抓不住……只能把你留在纸上,证明你来过。”
阿蛮安静听着,忽然在他怀里咯咯笑起来,身子一软,往后靠得更深。她捉住沈清舟的手,拉到胸前,按在自己心口,指尖温热:“沈老板什么都没抓住,唯独抓住了它。”她笑得狡黠,眼里却浮着层薄薄的水光,像晨雾里的湖。
午后变得很长。阿蛮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去拿起她爱的芦笙。她很久没吹了,手指按在音孔上时还顿了顿。第一声笙响起来的时候,调子有点生涩,很快便流畅起来,是苗疆的曲子,欢快得像溪水撞在石头上,溅起一串湿漉漉的笑。沈清舟怔了怔,转身去架上取了箫。
箫声清泠,像月光顺着山坡淌下来,悄悄缠在芦笙的旋律里。一高一低,一明一暗,织成一幅不用笔墨的画。阿蛮吹着吹着,身子轻轻晃,裙角扫过地面,像风拂过草叶。
曲终时,她气息有些喘,脸颊泛起病态的红,像抹了胭脂。沈清舟放下箫,过来扶她坐好,掌心贴了贴她的脸:“累了?”
“不累,”她摇头,眼睛还湿着,“就是……高兴。”
晚膳摆在廊下,天色是温柔的靛蓝。阿蛮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咬着糯米糕,忽然腮帮子鼓起来,像藏了颗桃子。沈清舟心都要化了,伸手轻轻拍她背:“慢点吃,还有很多呢。”
她咽下去,嘴唇还沾着点糕屑,眼睛水汪汪地望过来:“沈老板,我想喝你的梨花白。”
沈清舟眉头刚蹙起,她就眨着眼,不说话,只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转身去屋里取了那坛藏了三年的酒,倒了一小盏,递到她手里。酒色清透,映着廊下的灯,像一汪晃动的月光。
阿蛮抿了一口,辣得皱鼻子,却笑得很甜。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快到极限了。那些藏在山风里的日子,像沙漏里的砂,一粒一粒地往下掉。所以她想把想做的事都做一遍——听风,吹笙,喝酒,看他写字,让他叫她“阿蛮”。
夜色渐浓时,她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她轻声说:“沈老板,明天……我还想看写字。”
沈清舟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将那句誓言咽回心底。
“好。”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只要你愿意看,我就一直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