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回到青石渡那天,枯藤正把旧码头缠成一只握紧的拳。
外婆的丧事办完,黄昏还剩半截,我沿着江堤往下走。十年没回来,码头早废了,水泥台阶裂得像老人手背。第七级台阶上坐着个姑娘,白裙子,脚边一排纸船。她抬头看我,眼睛像被江水洗过,亮得有点不真实。
“几点了?”她问。
“六点二十。末班渡船早停了,你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把纸船往水里推:“知道。我等的人坐的不是渡船。”
我蹲下来看那些纸船。船身用旧信纸折的,每一只里面都写着字,铅笔淡得快看不见了。最近的一只写着:今天水位又退了两寸,藤还是绿的。
“你叫什么?”
“小藤。藤蔓的藤。”她指指身后那丛枯藤,“跟它一个名。”
枯藤从石缝里爬出来,缠住废缆桩,又攀上歪斜的雨棚。远看像一张网,近看全是死结。可小藤说它没死。“你掐一截,泡水里,过三天就冒白根。”她伸手折了一小段递给我,“不信你试试。”
我没接。我问她等谁。
“阿渡。”她说得很轻,像怕把名字吹散,“十年前走的,去下游跑船。他说涨水就回来。后来水涨了,船没回来。”
“你怎么不去找他?”
“等人的人不能走太远。”她低头折新纸船,指甲缝里嵌着绿苔,“走远了,思念就断了。断了就真没了。”
那天我陪她坐到月亮出来。她放完最后一只纸船,站起来拍拍裙子,说:“你明天还来吗?帮我捡点藤上的东西。风大,总有东西挂住。”
第二天我又去了。枯藤上挂着半张车票、一枚铜纽扣、一只蝉蜕。小藤把东西收进铁皮盒,说都是江送的。“江记得每个走过的人,就是记性不好,老把东西乱扔。”
我帮她捡了七天。第七天傍晚,她忽然问我:“你外婆是不是总坐这台阶上?”
我愣住。外婆最后几年腿脚不好,可每天下午都让邻居推她来江边,坐到天黑。
“她等谁?”小藤问。
“等我。”我说,“我在城里,一年回来一次。后来两年,后来……”
后来她没等到。我赶回来时,人已经走了。
小藤把铁皮盒推给我:“你看看吧。”
盒子里全是纸船。我拆开一只,外婆的字:今天江面有雾,船都慢,囡囡可能晚点到。 再拆一只:藤又绿了,囡囡小时候最爱扯这个。 最底下压着一截干枯的藤,用红绳系着,旁边纸条写:给阿藤,她总穿白裙子,像江里的小白鱼。
“外婆认识你?”
“她每天给我带橘子。”小藤把红绳藤蔓系在我手腕上,“她说你小时候也爱折纸船,折得歪歪扭扭,一放就翻。”
我鼻子发酸,低头折了只纸船。还是歪的。小藤接过去,往船里吹了口气,放到江面。船居然没翻,摇摇晃晃漂远了。
“明天我不来了。”她忽然说。
“去哪?”
“不知道。藤要枯了,我得跟着走。”她指指码头角落,“你看。”
枯藤根部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小片新芽,嫩绿嫩绿的,顶着露水。小藤笑了笑:“新藤长出来,旧藤就能走了。阿渡不回来,我就不等了。等太久,人会变成藤——缠住自己,也缠住别人。”
她走的时候没回头。白裙子在暮色里一晃一晃,像最后一只纸船。
码头改建那年,枯藤被推土机铲了。我在藤根下挖出那个铁皮盒,里面多了张字条,铅笔写的:我像失落,像离别,像遗憾,像思念,像江边那根枯藤——看着死了,一沾水就活。你别学我。
我把字条夹进外婆的相册。每年涨水,我还是会折一只歪纸船,放到第七级台阶下面。前年有个穿白裙子的小姑娘路过,问我:“叔叔,你等谁?”
我说:“不等谁。替人放个东西。”
她蹲下来看纸船,说:“这船会翻。”
“翻就翻吧。”我站起来拍拍膝盖,“翻了明年再折。”
江风把枯藤的新芽吹得直晃。我突然觉得,失落也好,离别也好,遗憾也好,思念也好,像什么都行——只要江还在流,藤还在长,总有人会回来放一只歪歪扭扭的纸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