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知道沈复和陈芸的名字,是在某个游戏的科举系统里做到的某个题目,问镌刻“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图章二方为礼,各执朱文白文的,往来书信以此为凭的,是以下哪对情侣?我知道唐明皇李隆基和杨玉环曾经“七月七日长生殿”,以为这么有情趣的事大抵是身为皇帝的秀恩爱日常,没想到答错了,答案是沈复和陈芸。
《浮生六记》,沈复的自传体文学的散文,书中自述其46岁时有感于“苏东坡云‘事如春梦了无痕’,苟不记之笔墨,未免有辜彼苍之厚”,乃作《浮生六记》。季羡林先生曾评说:“那一部是贵在心灵之自由的记录,写布衣寒窗的风月往事。”林语堂先生则评说:“我相信淳朴恬适自甘的生活——如芸所说“布衣菜饭,可乐终身”的生活,是宇宙间最美丽的东西。在我翻阅重读这本小册之时,每每不期然而然想到这安乐的问题——读了沈复的书每使我感到这安乐的奥妙,远超乎尘俗之压迫与人身之痛苦。”
我读《浮生六记》,有一点沈复和芸娘闺房情趣,有一点江湖之远的畅玩志趣,有一点苦中作乐的闲情别趣,还有一点人生艰辛的百态愁绪。得意处仿佛带点炫耀,落魄处又似乎在叹息。就好像在读沈复的日记,真实,毫不作伪。
沈复,一个清代的文人,没出过仕,没经成商,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家境不错,却不善经营,经常要靠典当度日,大概剩下的只有点文人的风骨,以及一个温柔体贴又有才有情,被誉为是“中国文学中最可爱的女人”的妻子。如果放在现代,大概可以在网上成为一个网络写手,或者作旅游直播、小手工艺的网红。但在清代,那确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所以,沈复看起来确实是窝囊,上不能调节父母的怨气,下不能管教弟弟弟媳,外不能经商致富养家,内不能顾全妻子儿女。在外和朋友合伙经商,好不容易积攒百金,还要拿去狎妓,“半年一觉扬帮梦,赢得花船薄姓名”,还颇有几分沾沾自喜。
如果是我,我不会找这样自顾不暇的浪荡公子为夫;如果是我,我也不会忍气吞声牺牲自己来顾全公婆家族的颜面;如果是我,我是不会拔得金钗为沈复的狐朋狗友典当换酒钱的;如果是我,我也不会家徒四壁的时候还奇技巧思地成全沈复的那点文人的风雅趣味。所以,我成不了沈复的“贤妻良友”。大概也因为此,芸娘才会成为“中国文学中最可爱的女人”。
人说《浮生六记》是“小红楼梦”,我多少能感受到一些相类之处。芸娘的才情与巧思,不亚于红楼梦中诸多女儿。而沈复的单纯痴情,对美的追求,也颇有几分宝玉的神采。只是一朝大厦将倾,宝玉颠沛流离,无一能保全,沈复也只能留下这部《浮生六记》,聊慰平生。
沈复的身上,有着几千年来中国文人的积习——以内心宁静、清净恬淡、超凡脱俗的生活观和精神旷达为核心的适意人生哲学,审美情趣趋向平淡幽远的闲适之情。——要保持从容闲适,包含了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是有闲工夫,二是有闲心情。有了闲情逸致,人们才能从容地、舒心地享受人生、思考人生、超越人生。从好的方面来讲,闲适是身不由己的生活中唯一可自持的东西,所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是修心的大境界。奈何,贫贱夫妻百事哀,文人精神境界的提升,往往伴随着对贫贱困境的无奈。好一点的一生颠沛流离、失群离索,惨一点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仿佛精神的境界与物质的追求是背道而驰,无法二者兼得。
也许是人的精力只能倾向一个方向,若要兼顾,终将一无所获。
所以也谈不上好坏。就如李后主、宋徽宗,这样的文人帝王,若无“国破山河在”的惨痛体验,大抵也成不了千古风流的艺术造诣。浮生流年,帝王犹如此,何况沈复一介平民。
看了很多评论,大都恨沈复窝囊,为芸娘不平。我独无感。如果不是那样“无能”的沈复,大抵也成就不了“中国文学中最可爱的女人”这样的芸娘。其实还有几分羡慕,两袖清风、家徒四壁、子女无依的情况下,还能苦中作乐,四处悠游,放在现代的你我身上,还真是难以承受。所以,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境界。
最后,曾经读过一首元代无名氏的《永遇乐》,正好作结:
忙里偷闲,闹中取静,利名休竞。有限光阴,无涯尘事,贪爱何时尽。无情乌兔,催人早老,暗里换了绿鬓。此形骸,假合幻化,算来有甚凭准。随缘度日,和光同尘,惹甚闲愁闲闷。富贵由天,荣华是命,休更劳方寸。心中无事,眼前清净,俱是快活时景。你若待,般般称意,耐心。
只不知,没了芸娘,嫁了女儿,夭了儿子,续了妾室,无家无归的沈复,写完这本《浮生六记》之后,是否也有些许追悔,文雅风流与家宅安稳,若得重选一回,是否还会坚持初心不改。
——廖木空青
2019/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