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今天周一,天气特别好。想必明天也是个大晴天,秋游的欢乐气氛在学校里愈来愈浓,同学纷纷讨论着明天穿什么衣服,带什么零食。
下课后,敖略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看着同学在操场上和他们的蛋宠嬉闹。和往常一样,他把阿久留在了家里。
“再见,小略!”
“再见,阿久,等我回来哦!”
这是他离开家前和阿久的对话,然后他就让阿久待机了。想起那个“傻子”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敖略就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要是能和其他蛋宠一样能变身就好了,这样他就能把他带到学校来了。然后大大方方地介绍给张文欢认识,想到这里他又痴痴地笑了一下。
上课前,他路过张文欢的班级,通过教室窗户他们视线相遇了。张文欢俏皮地撩了一下头发,朝敖略挥了下手。
敖略也赶紧笑着挥手以示回应,结果打掉了路过的一位正在打电话的老师手里的教案。他连忙帮老师捡起来,老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继续讲电话。
“周玲玲请假是吗?挺突然的,可以是可以。那她明天来参加秋游吗周先生?”老师拿着手机问道。
帮老师捡起教案后,老师便直奔教室而去,依旧在打电话。
周玲玲请假了?敖略确信今早也的确没看到她,但他没多想。因为他突然想起来还有件更奇特的事。
大鼻蔡也没来。
按理说休学一周的时间应该到了,但他还是没出现。
正当他疑惑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敖略回头,是李洋和王俊。他的心顿时一紧,这俩倒是正常来上学了。
“你小心点。”李洋靠近他说道。
敖略不知所以,他甚至有点不胜其烦。好不容易回学校了,他们依然只会欺压同学?
似乎是注意到了敖略的表情,王俊解释道:“不是为了报复你,是要你小心大鼻蔡。”
李洋点点头。
敖略有点懵,他当然会小心避开大鼻蔡,平常他在学校时敖略都会躲着他。为什么这次要特地过来跟他说一声?
“我一直都很小心啊。”敖略说道,他觉得自己有点生气了。
李洋摇摇头,两只小眼睛闪着光:“他爸爸被抓了。”
“啊?”敖略大声惊叫,王俊示意他小声点。
“上个星期在公园,记得吗?你的蛋宠追着他打。”
“记得。”敖略很小心地点点头,他不能让别人知道阿久还“活”着。
“当时他的蛋宠不是在直播嘛,你的蛋宠一直拽他的衣服。”
“拽他衣服?他那件新买的夹克,我记得当时他是这么说过。”敖略回忆道,他不明白这俩家伙想说什么。
“那是他爸从欧洲给他带回来的,不止这一件,他爸带回来好多这种夹克。”王俊神秘兮兮地说。
敖略还是一脸茫然。紧接着他突然反应过来了。
“走...”
“私!”李洋和王俊异口同声地帮敖略说完剩下那个字。
“他爸搞这搞好多年了。”李洋补充道,“我和王俊都知道,其实很多同学也知道,没人说而已。因为不关自己的事。”
“干嘛和我说这些?”敖略问出了那个最想问的问题。
“哎呀,他当时开了直播对不对?被人看到那件夹克了,认出了那是走私货!”王俊急躁地解释着。
“那个直播就几个人看啊,这都能被发现?”敖略惊讶至极。
“有网警啊,傻!他们随时随地在各个直播间和平台实时监控!”
敖略错愕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们也是这几天无聊,去找他玩时才发现的。他家里好多东西都被警察带走了,就连他的蛋宠都被带回警察局做网络审查了,他爸现在还在局子里!”
他感觉自己的额头再次冒出了冷汗,“他觉得我有错?”
“你了解他的,他就是这样,他认为是你和你的蛋宠害他爸被抓。”
“是他自己开的直播啊!”
“他哪管这些?他认定是你让他在镜头前出丑,还暴露了那件夹克。”
敖略的掌心汗涔涔的,他不得不承认李洋和王俊说得对,大鼻蔡那人不听道理的。
“我们找他时,他还问了你的情况。你是不是在萌友店里跳舞?那个视频他看了。”李洋补充道,眼神上下打量着敖略。
“那又如何?”敖略再次紧张地问道。
“他倒也没说什么,也就是青筋暴露,咬牙切齿,说一定要你后悔,然后一拳打弯了路边的电线杆而已。”王俊说道,语气不乏满满的讽刺基调。
敖略没再说话,光去想这件事就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李洋和王俊也没再说什么,转身朝自己的班级教室走去。
“你们为什么提醒我?”敖略叫住他们,“你们不是一伙的吗?子午路中学第一男团?”
他俩同时回头,直勾勾地看着敖略。
“你是个挺够意思的人,我们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了。”李洋耸耸肩。
敖略没明白。
“你跳舞是为了救那个蛋宠对不对?”王俊问道,他看敖略的眼神和平常有些不一样了。“那个视频我们看完了,反正我们没脸做那种事,那个地方那么多人。你蛮有种的,明天见了!”
说完后他俩便转身回教室了。
敖略品味着他们说的最后那句话,心中不知是喜是忧。
晨曦初露之时,敖略便翻身下床检查阿久是否依然处于待机状态。
“好兄弟,今天就先不说再见了。”敖略确定阿久处于待机状态后,立刻起身收拾书包。穿上他认为最好看的那件格子衬衣,配了一条比较宽松的迷彩裤。
今天是他的大日子,他要和文欢组队秋游了!
敖略背起书包冲出卧室,向家门口奔去。
然而敖婷正站在门边。
“妈...”敖略刹住了自己兴奋的步伐,抬眼打了声招呼。
敖婷交叉着双手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味地盯着自己的胖儿子。
敖略依然不敢抬头,视线中只有自己的右脚与左脚机械地蹭来蹭去。
“别惹事。”敖婷摸了摸敖略的脑袋,慈爱地嘱咐道。
敖略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老妈,从上次萌友科技大楼他闹事以来,敖婷就没有理过他。而现在她似乎放下了前嫌,一心希望儿子玩得开心。
“你的舞跳地很棒。”敖婷捧着敖略的脸说道,眼神既慈爱又锋利。“妈妈看到了,去吧,去秋游,别惹事!听到了吗?”
敖略僵硬地点了下头,因为他的脑袋被他妈的双手捧得死死的,难以动弹。
“妈,我不惹事。”他坚定地回答道。虽说不上来原因,但他觉得此刻这个承诺,责任重大。
“还不是我教得好,”外婆从客厅拄着拐杖走了过来,笑容让她脸上的褶子显得更深了。“别唠叨他了,注意安全就行啦!”
敖略看着外婆,又看向老妈,开心地点了下头。向她们道别后,转身开门。
关门之际,他听到外婆又唱起了那首冬天里的一把火。
今天一定很开心,敖略兴奋地想。
六辆大巴朝目的地驶去,每两个班级共用一辆大巴。敖略的班级很幸运地和张文欢她们班坐同一辆。
窗外的风景由城市渐渐变成乡野,云层也渐渐散开,天气也清亮了起来。但这都没有张文欢的笑容明艳。她坐在敖略前面几排的座位,她有一两次回头刚好和敖略的目光撞上,然后莞尔一笑。
敖略心中的气球又在膨胀,快要把他的大肚子填满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腹部,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如此。他觉得自己的肚子小了一些,难道真的是因为上周每天都追着阿久跑来跑去让他变瘦了?
他傻傻地笑了出来。
到达地点后,老师召集各自班级的同学集合,简单交代了一下注意事项后,就让大家自己去玩了。
敖略立刻寻找张文欢的身影,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他最不想看到的人。
大鼻蔡来了,李洋和王俊在他身边。他死死地盯着敖略,李洋和王俊正小声地跟他说着什么,边说边时不时朝敖略这边看上两眼。
没过一会儿,他们仨便走开了。跟在他们身旁的只有两个蛋宠,大鼻蔡的蛋宠到底是被没收了。
敖略悬着的心并未放下,他好希望阿久在身边,那家伙随时随地会条件反射似的保护他。但阿久在这也无济于事,他不能再让阿久揍人了。
“走吧!”一个轻快的女声在敖略耳畔响起,他吓得一激灵。
“啊,文欢,好,好,我们走。”敖略立刻红了脸,他不敢看文欢的眼睛。虽然已入秋,但今天天气很不错,阳光照得人很暖。所以文欢穿的是一条比膝盖略高一些的水手裙,两条匀称的小腿穿的是齐膝白色棉绒袜,脚上搭配的是一双黑色的精巧的女生小皮鞋。
她太美了,那我呢?我怎么办啊?我为什么会是个胖子啊?敖略紧张地想着。
他们在偌大的草原上散着步,这是一个位于郊区的景区。今天是周二,所以游客很少,都是些三三两两的散客,剩下的就是他们学校的学生了。
不得不说,文欢是个很会照顾人情绪的女孩子。她似乎看穿了敖略的自卑小情绪,不停地夸赞他今天穿的衬衫很好看。敖略满心感激,慢慢地,相处时的紧张感和大鼻蔡带给他的不愉快都被忘到脑后了。
一路上,敖略时不时地操作文欢的蛋宠给她拍照。其实这一步挺多余,因为文欢自己就能和蛋宠讨论光线和姿势的问题。但是看着敖略和她的蛋宠有时争论个不休,真的很有趣。
他们逛到了影城区,这里坐落着很多古代建筑,方便剧组拍戏用的。由入口一直向前延伸,可以直达一座高高的皇宫。
“哈哈,真的很像古代的街道!”文欢兴奋地跑到一个写有“刘娘小面摊”字样的小旗子旁。这里是个小摊位,有一个灶台和几张破旧的桌椅凳子,应该是照仿古代人吃面的摊位所建。
敖略痴痴地看着面前这个明媚的女孩,他又抬头看向远处皇宫的城墙。他想象着在城墙上,他是至尊宝,文欢是紫霞。他们的双唇在城中所有老百姓的殷切目光中碰到了一起......
然而城墙上真的有个东西在看着他。
敖略揉了揉眼睛,那个东西白白的。但是一转眼它就不见了。
“敖略?敖略?”他这才意识到文欢叫了他好几声。
“我在,我在。怎么了?”
“你一整个上午都心不在焉的。”文欢撅起嘴,有些不满。
“没有没有,我以为城墙上有什么东西。抱歉抱歉,要拍照吗?来!”
文欢撩了下头发,笑容再次回到脸上。“我们开直播吧!”
“直...直播?”敖略困顿地问道。
“你不是会跳舞吗?我们就直播你跳舞!”文欢开心地说道。
敖略一阵眩晕,不要连你张文欢都对我提出这种要求啊。
“不了吧...我跳地那么难看...”敖略磕磕巴巴地回答道。
“有很多人看的,我有一万粉丝呢!我跟他们说过你会出镜的!”文欢认真地说,顺手打开了她的蛋宠的直播功能,她迅速跑到敖略的身边。此时蛋宠的表面变成了一个长度略低于半米的镜像画面,显示出敖略和文欢的脸。
“你是为了这个,才,才找我组队的吗?”敖略扭头看向文欢,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文欢的表情也别有一番深意,似乎在说:“不然呢?”
敖略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撕裂了,一道巨大的伤口仿佛要把他给吞噬掉。如晴天霹雳一般,令人绝望的事实排山倒海扑面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是啊,不然呢?张文欢,校花。肤白貌美,温柔端庄,每个男生的白月光,每个家长的梦中儿媳。会跟你,一个胖子,不修边幅,性格孤僻,没有朋友,家境贫寒的胖子组队秋游?你不会真的觉得她是喜欢你才这么做的吧?
“行吧,是我错了,关掉吧。”文欢的笑容消失了,她僵着脸走向蛋宠,准备关掉直播。
敖略下意识地想拦住她,但他的思绪太恍惚了,以至于他差点跪了下来。紧接着,他看到正在直播的镜头里出现了一个完全让他意想不到的家伙。
就是刚刚出现在城墙上的那个东西,白白的,还戴着一顶鸭舌帽。
就是去年敖略买给自己做生日礼物的那顶鸭舌帽。
阿久正站在敖略的身后,朝着镜头里自己的小主人挥着手。
“阿久??你怎么来了??”
“你一出门我就跟出来了。”
“你不是待机了吗?”
“你滴大眼睛,明亮又闪烁...”他又开始自顾自地跳起舞来。
文欢停下了关直播的动作,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敖略不可置信地看着阿久,难道是外婆唱歌把他唱醒了?
“原来这就是你的蛋宠?”文欢弯着腰看着滑来滑去的阿久。“它没穿衣服耶!”
“这么远你怎么来的?”敖略依然处于深深的震撼中,就好像一个人开了好久的车,把自家的狗扔到了一个极其偏僻的地方,几个小时后这只狗又自己回来了。当然,敖略可从没想过扔掉他。
阿久停下了舞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他找到敖略的过程。
他在待机状态中隐约听见了唤醒的指令,不是敖略平常那样喊他名字的唤醒。而是一首他很喜欢的歌,或者说是一首他很熟悉的歌。然后他就醒了,第一反应是要找到敖略,因为他是敖略的及时好友,要时刻保持在他三米范围内。他戴上那顶鸭舌帽,一路滑到客厅,路过厨房时,外婆正开心地唱着那首冬天里的一把火,边唱边边开门去倒垃圾,他就跟了出去,外婆压根就没注意到他。
敖略惊讶万分地看着这个家伙,几乎喘不上气。
“你好机灵哦!”文欢摸了摸阿久的鸭舌帽,她似乎特别喜爱这个一根筋的家伙。
阿久继续讲述后来的事。他坐电梯来到一楼,穿过公寓大厅,来到路边。开始一路吆喝:“我是敖略的及时好友,敖略是我的及时好友,请大家跟他做朋友!”
“你真这么喊的?”
“调大音量让我耗电更快,我后来拿别人的喇叭喊的。”阿久认真地解释道。敖略觉得两眼一黑,文欢在一旁笑出了声。
“你抢了别人的喇叭?”敖略记得楼底下有几个摆摊卖蔬菜的老婆婆,她们的摊位上有专门用来叫卖的喇叭。
“被一个婆婆抢回去了。”
文欢笑得更大声了。敖略发现她的蛋宠还在直播,而且观看人数越来越多了。
“后来我发现大家都不理我,于是我决定去打印你的照片。”
“打印我的...我的什么东西?”
“你的照片。”阿久在自己的肚子上调出了一张照片,是敖略很小的时候拍的,还穿着尿布。应该是上周他在家里“自主学习”的时候在哪里看到的,就存了下来。
文欢特地拉近了镜头,让直播间的人能更清楚地看见这照片。
“你哪来的钱去打印?”敖略追问。
“打印店老板的小男孩免费让我打,他说他很喜欢我!”阿久开心地说。
眩晕感再次袭来,不用猜,这家伙一定打印了几百张。
“那个老板挺不高兴的,但他让我滚的时候我早已经拿着小男孩给我的照片走远了。”
文欢一度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他见人就发照片,邀请别人做敖略的好朋友,可想而知,路人依然不理他。他就拿着照片往人家包里塞,车里扔,餐桌上放,很快,近百张照片被他发到只剩一半了。他还给一个散步的老婆婆发出邀请,老婆婆腿脚不好,但被他逼得跑了起来。他还去了工地,邀请正在施工的工人成为敖略的好朋友。工人还挺热情,把照片收下了。他又去了体育馆,给正在打篮球的年轻人一人塞了一张敖略的照片。那些年轻人逗他,问他敖略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便开始模仿敖略起床时的样子:“我要迟到了,我裤子穿反了,我袜子呢?”边模仿边用一只轮子蹦跶,就像一个人穿裤子穿到一半因站不稳而蹦来蹦去的样子,就连声音也在模仿敖略着急时的声线。年轻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收下了照片。
“后来我就来到学校了。”阿久用这句话做了收尾。
“那你怎么找到这来的呢?”文欢代替敖略问道,敖略听见直播间传来刷礼物的金币碰撞声。
“平安餐饮!”阿久说道,伴随着一声“叮咚”。“学校的守门人说了你们的位置,然后我看到一辆写着你们这个地点的巴士,就上车了!”
平安餐饮是学校指定合作的餐饮供应机构,他们有时确实会在车身上印有送餐目的地,方便当天跑该路线的司机认车。如果是无人驾驶送餐车,那更要写了。因为若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会有执法机构负责把饭菜送到目的地。
敖略用双手捂着脸坐待地上,他隔着双手对文欢说:“文欢,可以关掉直播吗?”
“我一路上帮你交了好多朋友!”阿久依旧兴奋地像只宠物小狗。“你的好多同学也想和你成为朋友了!”
“啥?”敖略拿开双手惊讶地问。
这时远处传来很多尖叫声,是同学们的尖叫。敖略和文欢看了对方一眼,然后立刻朝声源跑去。
两只蛋宠紧随其后,他们一路跑到影城区外,来到刚刚散步的那片草原。
只见草地上一片耀眼的白色,同学在白色的海洋中抱头乱窜,惊恐万分。
组成白色海洋的,是一个又一个蛋宠,是那些四散奔逃的同学们的蛋宠。它们不再是之前的五颜六色,全都变成了阿久那种没穿“衣服”的乳白色。它们要么在推搡自己的小主人,要么在互殴,有几个蛋宠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把一个同学举起来然后扔到另一群同学的身上,场面暴力至极。
敖略的胃再次掉进了冰桶里,这下麻烦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