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泡茶的手法,是第一个陆沉教的。
水烧到响,壶盖微微跳动的时候,她提起壶,先用热水冲一遍杯子,杯壁热了,水倒掉,再放茶叶。茶叶是第一陆沉自己炒的,今年春天采的,不多,小小一罐,她用指尖捏了一撮放进壶里,不多不少,刚好铺满壶底。热水冲下去,茶叶在壶里慢慢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在水里重新活过来。
她把茶壶端到桌上,放在他和自己中间。茶汤的颜色很浅,几乎是透明的,只有杯底能看到一点淡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像在等什么。他也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没有味道,很淡,像白开水里放了一片茶叶。他又喝了一口,第二口尝到了一点点苦,很轻,像风从远处的山坡上带过来的。他说:“有味道了。”她看着他,等他接着说。他说:“像你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有时候也什么都不做。茶入口没有味道,入喉才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杯里的茶,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没喝出来。”她说,“但你说有,那就有。”她说完,又喝了一口,像是在重新尝。
第一个陆沉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他们在喝茶,说:“第一泡要倒掉,洗茶。”她愣了一下,说:“倒掉了。”他低头看了看她面前的茶壶,她只冲了一遍。他停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纠正,只是到廊下坐下,剥了几颗花生,放在碟子里。她也没有重泡,就端着那杯淡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完了又把杯子放下。
下午她在院子里修剪桂花树枝。剪刀不快,剪出来的切口毛糙,细枝剪不断,扭了几下才断。她挑那些长得太密的枝条剪,剪下来的堆在脚边,不多,一小把,叶子还绿着。她剪得很慢,每剪一根都要停下来看一看,再剪下一根。等他走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剪完了,正蹲在地上把那堆枝条拢起来,准备拿去晒。她抬头看他一眼,说:“明年会长得更好。”他蹲下来,把那堆枯枝收拾到一起,说:“会。”她又补了一句:“到时候花苞会更多。”
傍晚,她煮了粥。白米粥,放了几个红枣,颜色染红了粥面,淡淡的甜味。她煮粥的时候很认真,一直站在灶台旁边,用勺子轻轻地搅,怕糊锅。粥煮好了,她盛了三碗,一碗给第一个陆沉,一碗给陆沉,一碗留给自己。粥烫,她慢慢喝。第一个陆沉喝得快,碗底先空了。她放下自己的碗,站起来把他的碗接过去,问:“还要吗?”他说不要了。她把空碗拿去厨房洗了。
夜里她坐在院门口,没有搬凳子,就坐在门槛上。月光落在她脚边,亮亮的一小片。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段距离。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让他坐近一点,也没有让他走远一点。她说:“我不太会泡茶。”他说:“茶叶是你的,就是好茶。”她说:“第一个陆沉说,泡茶要练。练多了就知道了。”她停了一下,“我还没练到知道。”他说:“慢慢泡。我慢慢喝。”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又穿过院子,吹到门槛上。那根线没有扯,但也没有断。它只是在那里,跟这杯淡茶一样,没有味道,但有东西。他说:“你教我怎么泡。我学。”她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她说:“好。明天教你。”他说:“不急。”
天黑透了,月亮升高了。她看着那棵桂花树,枝条在月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风一吹,影子轻轻晃动。她说:“夏天还有很长。”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说:“嗯。还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