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内蒙古的水草渐次丰茂,迎来一波迁徙的候鸟。
鸿雁飞过呼伦贝尔的草海,天鹅在梁素海上空盘旋,阿拉善的雁群排成人字,而全世界60%的遗鸥,会途径我的家乡鄂尔多斯。
风吹低半人高的荒草,黄河湿地的浅滩处,总能看见小憩的群鸟,它们展翅翱翔时,会抖落一地的白羽。
小时候总是追问大人,成群的飞鸟一年又一年的途径,它们究竟要去往何处?
长大后,我知道它们远自千山之外而来,飞越万里山海,去寻一处水草丰茂的地方,群鸟一路迁徙,这一生都在与春天约会。
少年时,谁不曾向往飞鸟,一生与天空为伴,四海为家。
薛镇是我长大的地方,一年四季,大半都是晴好的日子,风吹过荒野,草海起伏,牧歌声里,雪色的羊群漫山遍野走动。
二十岁那年,我离开家乡,求学在外。
烟雨濛濛的江南小镇藏着吴侬软语,可我怀恋着的,是故乡的方言。塞北风光里夹杂着让我倍感亲切的爽朗谈笑。午夜梦回时,耳朵里回荡着回味悠长的草原民谣。
在我的故乡,萧峰欠阿朱的盟誓,塞上牛羊空许约的憾事,都可以一一重来。
候鸟来时,正遇上鄂尔多斯的花期,春光惊艳了飞鸟,满树缤纷待人赏鉴。
三月,雍景紫台的山桃花渐次吐蕊,轻薄如纸的花瓣,粉白娇娆,明媚若少女颊上的绯红。人间四月,各大旗县的杏花一树芳菲,含苞时是含羞的浅粉,开得极盛时,便成了霜花般的雪色。
山野间的花,不同于园林细细修剪得精致,因为肆意生长,所以遍野灵动,风起时,花间起了香雾,花雨飘飞如絮,和着鸟雀的轻鸣,途径赏玩时,便如走进扉页间描述的桃花源。雨落时,山间的青岚伴着白雾,撑伞而行,诗意涌上心头,不觉想起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青草原上的格桑花常年盛放,姹紫嫣红间,草海穿上了花嫁,等待与陌生的旅人在春光里邂逅。
候鸟飞过花香草绿的鄂尔多斯,便也做了一场重回盛元的酣梦。
沿着长长的古道,与一代天骄邂逅,那个被世界铭记的名字,如今在这里长眠。不知道是否有幸,能寻得成陵的转世白马,与它耳鬓厮磨,听一听那些被写进历史的传奇。牵着白马一路前行,世人传颂的英雄史诗在脑中鸣响,夜色外,游牧民族亮了八百年的圣灯永不熄灭。
途径元大都的白墙绿瓦,仿若重回建元时代,崇天门下,烈风自由,遥想起元朝铁骑纵横四海的气象,胸中涌起万丈豪情。蒙古源流里流淌着的,是灿若星辰的蒙元文化。腾格里广场前,祭火台焚起烈火,那是蒙古族人对长生天的无限崇敬。
走进鄂尔多斯博物馆,时光在此留步,历史的遗骸满目琳琅,目光所至,一副记录了元朝点滴的画卷在眼前摊开,崇尚风和自由的游牧民族,在这里诉说着经年的往事。
鄂尔多斯,是众多宫殿的意思,这世间风光悠然,唯有这里,能圆你一个关于元朝的梦。
追着飞鸟的影子,就能遍赏鄂尔多斯的奇景。
这世间有很多天涯海角,如今我在砂岩海角久久停驻,丹霞地貌的朱砂红,是我不变的赤子丹心。
做旧的北方民国城里,一砖一瓦皆是回忆,和惦记的人来一次约会,这里是专属于我们的人间四月天。
一生难逢声若天籁的海妖,却能在家乡捧起会唱歌的沙子。一望无际的浅金沙海,我听见驼铃声声入耳,闭目小憩,耳边传来风沙起舞的声音。抬眼处,晚霞如织,心爱的姑娘穿了一身红衣,比日轮还要艳烈。
我们赤脚前行,把长长的脚印留给响沙湾,某年某日,到过的地方会在记忆里谱曲,永不忘却的,是在那个叫鄂尔多斯的地方,我们留下一曲大漠谣,那群会唱歌的沙子,把我们的故事唱给后来人听。
关于鄂尔多斯的回忆,有金沙如海,也有满眼新绿。
在鄂尔多斯草原上,蒙古包星罗棋布,彩色的经幡随风摇舞。换上蒙古族的衣饰,坐上勒勒车,在无边草海间穿行,天空万里无云,草海无边无际,无拘无束的风吹来,整颗心都自由自在。
草原上的日子颇有意趣,看一场马术表演,来一次挽弓搭箭,与牧人一道,亲历一次风吹草地见牛羊。夜间,有享誉盛名的宫廷诈马宴,席间欢歌笑语,大口吃肉,放肆饮酒,感受牧民们身上淳朴的人间烟火气。
喜静的人,一定要去乞颜部落观星,躺在草海里,嗅着泥土的芬芳,入眼处天河高悬,星子点点。晨起时,在挂着露水的草海里远眺朝阳,万丈金泽与绿色草海在天尽头处相拥,绝美壮阔。
倦鸟入睡时,鄂尔多斯的夜生活拉开了帷幕。
有生之年,一定要感受一次康镇的夜,听一听曲调悠长的呼麦,感受一下游牧民族的豪迈。
灯辉灿烂,篝火熊熊,套马杆的汉子们在歌声里起舞,共舞的姑娘身段窈窕,欢歌笑语。烧烤摊前传来让人垂涎三尺的肉香,人们在夜色里欢庆,饮一口醇烈的马奶酒,生活中所有的沮丧和烦忧,都能抛诸脑后。
康巴什亮起了万家灯火,那里十步一花园,百步一广场,尽头处,是全亚洲最大的喷泉广场,灯光和水花相互映衬,美轮美奂。那里有21度的清爽夏天,丁香花开时,骑行的人呼啸而过,所有流逝的青春都扑面而来。
绵密的夜色里,和熟悉的人一道,吃上一顿火锅,讨论一下火锅的起源,尝一尝在青草原里长大的牛羊,口感是不是更胜一筹。
不知道飞鸟最惦记哪里的稻谷,而我最常想起的,是家乡的美食。
武川的莜面,巴盟的面皮,切成块状的碗托,和锅里熬着的羊大骨。年节时,家家户户都要炸糕,外表金黄酥脆,内里绵软筋道。还要腌上满瓮的烂腌菜,酸爽开胃,餐餐必备。
烤的外焦里嫩的羊排让无数游客垂涎三尺,黄河鱼的鲜美让不少食客慕名而来,排骨烩酸菜等特色炖菜不仅味道上佳,分量也总是让南方游客啧啧称奇,还有管饱的焖面和山药丸子,几天不吃就有点想念。
山野里采集而来的扎蒙花,风干过后是最好的调味品,撒上一丁点,一碗面都带着浓郁的香气。拌了土豆泥的苜蓿草,吃起来格外清爽下饭。
少时的夏天,总是喜欢摘树上的青杏吃,那沁到骨子里的酸,是不少孩子的童年回忆。本地的桃子成熟时也是绿色,要用盐水反复泡洗,才能去掉上面的细毛。
每次离家的时候,包里总是塞满了风干牛肉和奶酪,还有在车上打牙祭的糖麻叶,总也吃不够。
好像每一个异乡客,都在用一生的时间怀念家乡的味道。
我依旧向往飞鸟与天空为伴,可心头最眷恋的地方,是那个叫鄂尔多斯的城市。
那里风光独绝,美食遍地,那里历史悠久,日新月异。
群鸟飞越万里寻一个家,而我的故乡就是家。
那里,是飞鸟也眷恋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