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表回响》第九十二章 林中的风,何以长眠适斯-画家林风眠

风中凌乱-白日的梦境


第九十二章 林中的风,何以长眠适斯-画家林风眠

巴黎塞纳河畔的晚风带着左岸咖啡的焦香,掠过奥赛博物馆的玻璃窗。李可染握着炭笔的手指微微发紧,画纸上的卢浮宫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而口袋里那张泛黄的明信片,边角已被反复摩挲得发软——那是1934年离开杭州国立艺专时,林风眠先生亲手赠予的《秋》的印刷品,背面只有一行瘦劲的字迹:“以中为体,以西为用,画者当为时代立心。”

展厅另一端,国际刑警乔正对着一幅署名“林风眠”的《孤鹜》蹙眉,深蓝色西装袖口沾着些许未干的墨渍。劳里端着两杯热可可走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被观众的低语淹没:“技术检测显示颜料是50年代的,但笔触比已知的《芦苇孤鹜》更滞涩。秋霞女士还有半小时到,她应该能给出定论。”乔点头,目光落在画作左下角那枚模糊的“林风暝印”上,忽然想起九十一章结尾时,敖雪在香港古董店发现的那半幅《人道》残卷,印章的刻痕竟有七分相似。

与此同时,香港上环的史韬奋故居内,容尘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幅《白衣仕女》从樟木箱中取出。画轴展开的瞬间,素白宣纸上的仕女仿佛随着檀香缓缓苏醒,垂落的纱衣在水墨与白粉的叠加下,泛着宋瓷般莹润的光泽。“这是1954年的真迹,”史韬奋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拂过画面边缘,“林风眠先生在上海独居时,常深夜听着古典音乐作画,笔触里藏着旁人学不来的孤高。”敖雪凑近细看,只见仕女眉眼用极简的线条勾勒,却在眼睑处晕染着淡淡的赭石,正如秋霞曾说过的“风眠体”精髓:“以线领色,以形传神,于简淡中见丰腴。”

秋霞抵达奥赛博物馆时,乔已将《孤鹜》挂在了自然光下。这位年过七旬的鉴定家戴着金丝眼镜,手中的放大镜在画布上缓缓移动,银丝般的发丝随着低头的动作轻垂:“墨色分层不对。先生画水鸟,常用五分墨色晕染背景,笔锋收放自如,而这幅的水波纹过于僵硬,像是刻意模仿的几何分割。”她指向画面右下角,“真正的《孤鹜》在1979年上海展览馆展出过,我当时在场,那只鹜的尾羽有七笔飞白,这里只有五笔。”劳里立刻调出数据库中的真迹图片,果然分毫不差。秋霞合上放大镜,语气带着惋惜:“先生的画是活的,他融合了敦煌壁画的线条与巴黎画派的色彩,就像1922年入选巴黎秋季沙龙的《秋》,落叶的金黄里藏着岭南的湿润,这种气韵是仿品永远无法复制的。”

话题自然追溯到林风眠那段传奇的求学生涯。1919年冬,十九岁的林风眠作为第六批留法勤工俭学学生,搭乘邮轮抵达马赛港。彼时的他怀揣着石匠父亲传承的雕刻功底,在第戎美术学院初遇西方艺术的冲击,后转入巴黎国立美术学院,在Cormon工作室潜心研习的同时,终日泡在卢浮宫临摹大师作品。“他最推崇伦勃朗的光影和莫奈的色彩,却从未丢掉东方的根脉,”秋霞娓娓道来,“1925年回国前,他创作的《生之欲》在巴黎国际工艺美术展获金奖,蔡元培先生看后赞叹不已,当即决定邀请他回国筹办艺术院校。”

那是中国美术教育史上的一段佳话。1928年春,二十八岁的林风眠在蔡元培的力挺下,出任杭州国立艺术院首任院长,成为中国最年轻的艺术院校校长。蔡元培在开学典礼上的演说至今仍被艺坛铭记:“艺术是人类精神的灯塔,当以美育代宗教,以艺术救国民。”为了实现这一理想,林风眠与教务长林文铮携手,广纳贤才——既聘齐白石这样的传统大家,也请法国画家克罗多任教,形成了“中西合璧、兼容并蓄”的学风。史韬奋收藏的一本1928年版《亚波罗》院刊,开篇便是林风眠的《原始人类的艺术》,字里行间满是革新的热忱:“反对因袭前人,墨守成规,东西方艺术当互相沟通,取长补短。”

容尘忽然想起李可染的巴黎求学经历,便打开手机里的文献:“1946年,经徐悲鸿推荐,李可染也来到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师从克罗多教授。这位曾教过林风眠的法国画家,强调写生与情感表达,对李可染影响深远。”乔饶有兴致地翻看:“我查到资料,李可染在这里不仅精进了素描功底,还研究了塞尚的结构主义,这为他后来的山水画革新埋下了伏笔。”劳里补充道:“据说他常去林风眠当年写生的蒙马特高地,画了上百幅速写,笔记里写着‘先生所言中西融合,非简单拼凑,而是神髓的相通’。”

这段师生情谊,恰是林风眠教育理念的生动写照。在杭州国立艺专的十年间,他培养了赵无极、朱德群、吴冠中、李可染等一大批艺术巨匠,正如林文铮所说:“我们办的不是工匠学校,是炼钢厂,要炼出艺术的精钢。”他主张“方纸布阵”的构图革新,将西方的几何分割融入传统水墨;倡导“东方水墨与西方色彩接吻”,让重彩与淡墨在宣纸上和谐共生。1927年创作的油画《人道》,便是这种理念的极致体现——画面以强烈的明暗对比控诉军阀混战的黑暗,却用东方绘画的线条勾勒人性的光辉,成为呼唤人道主义的艺术丰碑。

“先生的创作始终与时代同频,”史韬奋取出一幅《鱼鹰》的复制品,“1958年他与关良等画家赴黄山、舟山写生,1960年完成这幅作品。你看,渔船被简化为三角形块,鱼鹰身姿活泼,墨色中透着历经沧桑后的澄澈。”敖雪注意到画面的空间处理,近大远小的景物安排中,留白处恰到好处地捕捉了户外光影,正如林风眠所说:“绘画的真谛,是在有限的画幅里,创造无限的意境。”秋霞补充:“这幅画后来被比利时藏家范罗斯布鲁克家族收藏,2025年在香港佳士得拍出了163万港元。先生在上海时期,不少外籍人士通过范罗斯布鲁克收藏他的画,这些作品如今成了跨文化交流的见证。”

谈及作品的收藏与保护,史韬奋感慨万千。他回忆起上世纪80年代,偶然在上海旧货市场发现一幅林风眠的《绣球花》,画纸已经泛黄发霉,是吕蒙先生的旧藏。“吕蒙是上海林风眠研究协会首届会长,在特殊年代曾多方保护先生,”史韬奋说,“我花了三年时间修复这幅画,用蒸馏水轻轻擦拭霉斑,再用宣纸托裱,就是为了留住这份艺坛佳话。”秋霞则提到国家文物局2023年的规定:“林风眠作品一律不准出境,这是对他艺术价值的最高认可。但市面上仿品越来越多,去年西泠秋拍的《杂彩缤纷》,因有谢稚柳、陈佩秋夫妇的题签和上款,才得以拍出高价,可见传承有序对收藏的重要性。”

乔忽然接到巴黎警方的电话,语气凝重:“我们在郊区仓库发现一批伪造的林风眠作品,其中有一幅《霸王别姬》,与范罗斯布鲁克家族1972年收藏的真迹高度相似。”劳里立刻调出资料,只见真迹中的虞姬衣袂用朱砂与石青撞色,线条灵动如舞,而仿品的色彩僵硬呆板。“《霸王别姬》是先生戏曲人物画的代表作,”秋霞眼神一凛,“他在50年代后期受关良影响创作这类题材,将皮影戏的造型融入绘画,脸谱的勾勒极简却传神。仿品只学了形,没学到神。”

容尘忽然想起香港古董店的《人道》残卷:“那半幅残卷的色彩晕染,与真迹《人道》的风格一致,会不会来自同一个伪造团伙?”敖雪立刻取出手机里的照片,秋霞细看后点头:“残卷的笔触有先生早年的凌厉,应该是用真迹的局部拓印伪造的。先生1927年创作《人道》时,正值北京艺术大会落幕,他在《致全国艺术界书》中呼吁艺术革新,画作里满是抗争的力量,这种精神内核是仿品无法模仿的。”

夜色渐深,奥赛博物馆的灯光为《孤鹜》的仿品镀上一层冷光,而远方的巴黎国立美术学院内,李可染当年的画室早已换了主人,但画架上仿佛仍残留着那位中国留学生的执着——他曾在日记中写道:“先生告诉我,艺术的道路没有捷径,唯有将东西方艺术的精髓内化于心,才能走出自己的路。”这句话,恰是林风眠一生的写照。

1928年,蔡元培在杭州国立艺专的开学典礼上,曾握着林风眠的手说:“中国的新艺术,就拜托你了。”这位教育家以三千法郎资助困境中的林风眠,又破格任用这位年轻校长,正是看中他“融汇中西、贯通古今”的远见。林风眠没有辜负这份信任,他创办的艺专成为中国现代美术的摇篮,他提出的艺术理念,推动中国绘画从传统走向现代,形成了“林风眠前中国画与林风眠后中国画”的历史分水岭。

史韬奋将《白衣仕女》重新卷起,动作轻柔如呵护易碎的时光:“先生晚年移居香港,1977年举办画展时,不少旧友前去探望,他赠给谢稚柳夫妇的《杂彩缤纷》,菖兰开得热烈,那是他对友情的珍视。”敖雪忽然明白,为何收藏家们如此执着于保护林风眠的作品——这些画作不仅是艺术瑰宝,更承载着一段中西文化交融的历史,一份知识分子的家国情怀。

乔和劳里决定顺藤摸瓜,从伪造《孤鹜》的颜料来源入手调查。临行前,秋霞将一本《林风眠画集》赠予他们:“先生的画里藏着他的人生,1917年上海美专的青涩,1928年执掌艺专的热忱,1950年代独居上海的坚守,1979年重获认可的淡然。读懂了他的人生,才能辨清他的画作。”劳里翻开画集,第一页便是1922年的《秋》,落叶纷飞中,隐约可见一位中国青年的身影,在巴黎的秋风中,坚定地走向艺术革新的道路。

塞纳河的晚风再次吹过,奥赛博物馆的玻璃窗上映出《秋》的印刷品与远处的卢浮宫,古今交融,中西对望。正如林风眠所说:“艺术的最高境界,是人类共同的情感表达。”这位将一生献给艺术与教育的巨匠,早已化作林中的风,穿越时空,长眠于每一幅传世之作的笔墨间,长眠于每一位热爱艺术者的心中。而那些为保护这份遗产奔走的人们,正沿着他的足迹,守护着这份跨越时代的艺术回响。

夜色渐浓,史韬奋的书房里,《白衣仕女》的余韵与檀香交织;巴黎的画室中,李可染的速写本在灯光下静静躺着;香港的古董店内,《人道》残卷仍在等待真相。林中的风从未停歇,它带着林风眠的笔墨清香,带着蔡元培的美育理想,带着收藏家的坚守与鉴定家的执着,在历史的长河中轻轻回响,诉说着一段关于艺术、传承与守护的不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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