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姐的宿舍西边住着一位李伯伯,他是省委一个部门的干部,他的家眷都在天津,自己便在这里住着单身宿舍。因为寂寞,他喜欢孩子,所以我们经常去他的屋子里玩耍。
他的书架上有更多的书籍,简查让我眼花缭乱。他看到我喜欢看书,便说道:“小丫头,这些书你尽管看,看完再还回来就行。“我高兴地连声应答。从此,我看少军的时候,只要他一睡着,我就可以看会儿书。有时晚上家人都在,我就又可以阅览那些没见过的,也没听过的,有趣的,有意义的书籍了。
就这样,我成了他屋子里的常客。只要他休息,我有空就去讨教他书中不明白的地方,他总是笑嘻嘻地认真解答,并说:“你这个小姑娘这么爱提问题,上学一定是个好学生吧!”我没说话,但却开心的笑了,因为这还是平生第一次有人夸奖我。
随着政治形势的变化,外面的情况很糟糕,经常传来两个派别武斗的枪声。所以大姐叮嘱,尽量不要出门,外面太危险了。
由于出身的缘故,大姐的工作也发生了变动,由原来的机要员变成了普通的职员,姐夫也进了学习班,一个星期才能回来一次。
记着有一天晚上,姐姐也要开会,得回来很晚,只有我和三个孩子在家。老大少维比我小三岁,姑娘少玫才六岁,是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子。老大比较老实敦厚,爱学习,老二爱唱爱跳,活泼好动。我虽然是姨,但其实比他们也大不了几岁,但很多时候却要装出一个大人样子来。
这不,今晚就压不住阵脚了。吃过饭,让老大刷碗他不干,故意气我;老二少玫则在那大床上,大叫大跳,一会儿来个芭蕾,踮着脚尖演个红色娘子军,一会又扯着嗓子来段“李铁梅“,把个床上摘得乱七八糟。老三少军也因为没见过这场面,更是一天没见到妈妈,在那哇哇地大哭,一时间屋里乱成一锅粥。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两声清脆的枪声,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我赶紧把灯灭掉,孩子们吓得都跑到我的跟前来,我也害怕的不行,就说:“千万别出声了,如果再出声,就会有人拿着枪闯进咱屋里来!快点,把椅子凳子,全搬到门口。”这个时候他们也听话了,不说了也不唱了,可也怪,连老三少军也不哭了。我们都在那屏住呼吸,不敢弄出一点动静。
我悄悄地掀起门帘往外看去,果然有五六个人都端着枪,从我们的门前走过。那一夜,我安排孩子们睡下,又哄着少军睡着,姐姐开的什么会我也不知道,到了天明才回来,我却吓得一夜无眠。看着姐姐疲惫的身影和红肿的眼睛,我也不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这样,听到枪声的日子经常有,我们也就习以为常了。有一天,姐休息在家,让我去菜市场买点菜。我刚刚走出家属大院的门不远,就听到了枪声,只见离我也就几十米的马路上,开过了一辆军用吉普。有四五个带着红袖章的人在车上,斜着探出身子,手中握着枪朝着外面一阵乱放。当时,吓得我赶紧避在了路边一颗比较粗的树干下。车开过去以后,我站起身竟发现在树干上竟有一颗子弹嵌在里面。想想还真有些后怕。但买菜回去后,我只字没提,怕我的大姐为我担心。
最近有一段日子了,我发现李伯伯家的门好几天都不开了,心中十分纳闷。终于有一天晚上,他家的灯亮了,我敲开了他的家门。只见李伯伯脸色不好,便问:“李伯伯,你生病了吗?”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没有,只是最近工作太忙,累的。” 我说:“李伯伯,那你可得多休息,我不打扰了。” 说完,我就把借他的书送还给他,放在书桌上。
他抬眼看了一下说:“唉,小姑娘,你不是喜欢书吗?这本书我送给你了。”
我连忙说:“不用,不用,李伯伯,我已经看完了,这是专门来还你的。”
这时,我又仔细看了看李伯伯,他面色苍白,胡子拉茬,一改往日的神情。他把书从书桌上拿过来,郑重地递到我手上,苦笑着说:“留着作个纪念吧,回去再好好读一遍。”
我不解地说:“我还会再来借你的书看的。” 他说等你回老家以后,一定要再上学读书,只有好好读书,你才能懂大道理的。” 说完,眼里似乎有泪花闪动。我茫然地说:“一定一定。”
接过这本书,连忙出了他的屋子。心中隐隐约约觉得那里好像不大对劲,但那时人小,也不懂那么多,过了一会儿,也就不想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大家刚刚起床,外面便有人喊:”不好了,有人上吊自杀了。”人们纷纷跑向公共厕所。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李伯伯年轻时,曾是他们老家天津的一位地下工作者,为了解放天津,他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因为有一次递送情报不幸被捕,后经党营救出狱。之后他继续为党工作,表现出众,解放后被党分配到省委任职。
但在这场运动中,有人污陷他,说他在狱中背叛了党,当了叛徒。但李伯伯据理力争,拒不承认,从而遭到了非人的折磨,批斗。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受尽了屈辱,这不白之冤压得他抬不起来,思想上过不去这道坎。
昨晚是把他放回来写检查。当夜,他辗转仅侧,一夜未眠。在黎明前的那一刻,去省委宿舍的一处厕所里,上吊自尽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也悲伤不已。昨天晚上好好一个人,今早上便用这种方式离开了我们。我后悔昨天晚上,为什么不和他多说说话,多聊会天。也许那样,他的心情会好一点,也许就不是今天这样一个结局。他那时是多么的孤独,多么的无助。我真应该在那里多待一会儿,陪他多说说话。
至今李伯伯的死在我的心灵上仍是不可磨灭的印记。当然,后来李伯伯的冤案也得以平反昭雪,但那可敬可爱的李伯伯却永远回不来了。只有他送给我那本法国作者思汤达的《红与黑》,至今我都保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