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厦 门
离开重庆以后,老李本来打算直接回上海了。走了这么久,从西安到兰州,从河西到敦煌,从云贵到成都,再到重庆,他觉得自己该看的都看了,该放的都放了,该想的也都想通了。该回家了。
但在火车站买票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到厦门的票,有吗?”
售票员查了一下:“K334次,硬卧,明天早上八点。”
老李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说:“买一张。”
厦门。他要去厦门。
不是因为厦门有多美,虽然它确实很美。也不是因为鼓浪屿的钢琴声,不是因为环岛路的海风,不是因为曾厝垵的小吃。他要去厦门,是因为厦门大学。
那是女儿的大学。
女儿李婉,2005年考入厦门大学,读的是会计系。四年大学,她一个人在厦门度过。入学的时候,老李和老伴说好了要送她去学校,但临到出发的前一天,厂里突然来了一个急活,技术科离不开人。老李在电话里跟女儿道歉,女儿说:“没事,爸,我一个人行。”
老伴也不放心,想请假送女儿,女儿也说:“妈,你身体不好,别折腾了。我自己去,又不是小孩子了。”
就这样,十八岁的李婉,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坐上了上海到厦门的火车。那是她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离开父母,第一次独自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老李后来才知道,女儿在火车上哭了一夜,不是害怕,是舍不得。但她谁都没说,到了厦门以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声音清脆得像一只小鸟:“爸,妈,我到啦!学校好大,好漂亮!”
四年大学,老李一次都没去过厦门。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开。手头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图纸要审,现场要跑,会议要开。他总跟自己说,等这个项目结束了就去,等忙完这阵子就去。但项目一个接一个,忙完了一茬又来一茬,四年一晃就过去了,他始终没有去成。
毕业典礼的时候,他跟女儿保证:“婉婉,毕业典礼我一定去。”
女儿说:“爸,你不是说项目赶工期吗?别来了,来回折腾,累得很。”
“不行,这次一定去。”
但到了那天,他还是没去。工地上出了安全事故,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上级来了检查组,他是技术负责人,必须在场。他在工地上站了一整天,灰头土脸的,裤腿上沾满了泥浆。晚上回到办公室,他打开手机,看到女儿发来的一张照片,她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厦门大学的校门口,笑得很灿烂。旁边站着陈志远,也穿着学士服,也笑着。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爸,毕业啦!我和志远都签了深圳的公司,过几天就去报到。别惦记我,你注意身体。”
老李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回点什么,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只打了四个字:“恭喜。注意身体。”
那四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什么都承载不了。他欠女儿一个入学仪式,欠她一个毕业典礼,欠她无数次说好了要去看她、却因为各种原因爽了约的厦门之行。他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以后再说,等退休了就有时间了。但退休了以后呢?女儿去了深圳,工作了,结婚了,生孩子了,忙得脚不沾地。厦门,成了一个永远没有兑现的承诺。
现在,他来了。迟到了二十几年。
火车到厦门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老李出了站,站在火车站广场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厦门的空气是湿的,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植物的清香,暖暖的,软软的,跟西北的干冷完全不一样。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先找了一家宾馆住下,放下行李,洗了脸,然后就出门了。他沿着思明南路一直走,走到厦门大学的门口。
天已经黑了,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校门上的“厦门大学”四个大字上。校门是敞开的,有学生在进进出出,有的背着书包,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三三两两地边走边笑。老李站在门口,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羡慕,也不是伤感,而是一种温柔的、淡淡的惆怅。
他想,女儿当年就是从这里进进出出的,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跟同学说说笑笑。她在这里度过了四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从一个青涩的小姑娘长成了一个懂事的姑娘。而他,错过了这一切。
他走进校园,沿着一条林荫道慢慢地走。路两边是高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他经过一栋教学楼,窗户里亮着灯,能看到学生们在上自习,有的低头看书,有的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有的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在一栋宿舍楼前面停下来。那是女儿住过的芙蓉楼,他记得女儿在信里写过,她住在芙蓉楼五楼,朝南的房间,窗外能看到一棵大榕树。他不知道是哪一间,但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五楼的窗户,想象女儿当年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大榕树,想家的时候会不会哭。
他想起女儿写给他的那些信,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手写的信。女儿上大学那四年,每个月都会写一封信回来。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纸,用的是学校超市买的信纸,印着厦大的校徽和风景照。她在信里写学校的趣事,写室友的八卦,写食堂的饭菜,写厦门的天气,写她参加社团活动的经历,写她跟志远从认识到熟悉的过程。每一封信的末尾,她都会写一句:“爸,妈,我想你们了。”
老李把这些信都留着,装在鞋盒里,放在床底下。老伴走了以后,他有时候会在深夜里把这些信翻出来,一封一封地看。看着女儿稚嫩的字迹,想象她在信里描述的校园生活,想象她在厦门大学的林荫道上走过,想象她在图书馆里看书,想象她在食堂里跟同学吃饭。那些信,是他跟女儿之间的桥梁,也是他跟厦门大学之间的唯一联系。
他在芙蓉楼前面站了很久,久到保安过来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随便看看。”保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开了。
第二天,老李去了鼓浪屿。
他坐轮渡过去,站在甲板上,看着海面上的浪花和远处的岛屿。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的,但他没有躲进船舱,就那样站在外面,让海风灌进领口和袖口,凉飕飕的,但很舒服。
上了鼓浪屿,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龙头路,走过日光岩,走过菽庄花园,走过钢琴博物馆。他没有进任何一个景点,只是在那些小巷子里转悠。鼓浪屿的小巷子很美,两边的老别墅掩映在绿树丛中,墙头上爬满了三角梅,红艳艳的,像一团一团的火焰。偶尔能听到钢琴声从某扇窗户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像在练习一首还没有学会的曲子。
他想起女儿在信里写过,她跟志远来过鼓浪屿,两个人在岛上走了一整天,累得腿都断了,但很开心。女儿说,鼓浪屿是一个适合谈恋爱的地方,每条小巷子里都藏着故事,每栋老别墅里都有传说。她跟志远在一棵大榕树下坐了一个下午,看海,看云,看船,看人来人往。她说,那是她大学四年里最美好的一个下午。
老李在一棵大榕树下坐下来,看着远处的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蓝得几乎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几艘白色的帆船在海面上缓缓移动,像几只白色的海鸥,贴着水面飞翔。他想,女儿当年就是坐在这里的,坐在这棵大榕树下,看着同样的海,同样的天,同样的船。她身边坐着志远,两个人靠在一起,说着年轻人说的话,做着年轻人做的梦。
而他,坐在上海的一间办公室里,对着图纸和报表,错过了这一切。
第三天,老李又去了厦门大学。这一次是白天,他要好好看看这所学校,看看女儿生活了四年的地方。
他走在芙蓉湖边上,湖面上有几只黑天鹅在游,姿态优雅,像几个穿着黑色礼服的贵妇人。湖边是成片的草坪,草坪上有学生在晒太阳、看书、弹吉他。远处的颂恩楼倒映在湖面上,红砖绿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去了图书馆,当然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外面看了看。那是一栋很漂亮的建筑,拱形的窗户,雕花的栏杆,门口有几根罗马柱,显得庄重而典雅。女儿在信里说,她最喜欢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因为那里能看到芙蓉湖,看书累了就看看湖,看看天鹅,看看天上的云。
他去了食堂,当然也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看。食堂很大,里面人声鼎沸,饭菜的香味从门口飘出来,勾起了他的食欲。女儿在信里说,厦大的食堂是全国最好的大学食堂,沙茶面、海蛎煎、花生汤、烧肉粽,每一样都好吃得让人想家。她说她最喜欢吃芙蓉餐厅的沙茶面,汤底浓郁,面条劲道,加一份豆腐泡和瘦肉,绝了。
他去了上弦场,那个半月形的体育场,依山而建,气势恢宏。他站在看台上,看着下面的足球场和跑道,想象女儿当年在这里上体育课,在这里跑步,在这里看运动会,在这里跟同学一起欢呼呐喊。
他走了很多路,从芙蓉湖到勤业餐厅,从群贤楼到建南大礼堂,从白城校门到海滨校门。他走遍了女儿信里提到过的每一个地方,像在完成一场迟到了十几年的朝圣。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厦大的校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厦门大学”四个字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醒目。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这是他在厦门拍的第一张照片。
他把照片发给了女儿,配了一行字:“婉婉,爸来厦大了。替你看了看,一切都好。”
几秒钟后,女儿回了消息。先是一个大哭的表情,然后是长长的一段话:“爸!你怎么不早说!我陪你一起去啊!你怎么一个人去了?你站在哪个位置?是西门还是南门?你有没有去芙蓉湖?有没有去上弦场?有没有吃沙茶面?”
老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湿了。他回了一条:“都去了。沙茶面明天去吃。你忙你的,别惦记我。爸挺好。”
女儿又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然后说:“爸,谢谢你。谢谢你替我去看母校。我大学四年,你一次都没来过,我一直觉得遗憾。但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忙。今天你去了,我特别开心,真的特别开心。”
老李看着这条消息,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他站在厦门大学的校门口,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子,泪流满面,像一个犯了错终于被原谅的孩子。
他没有擦眼泪,让它们自由地流。他想,这眼泪是为女儿流的,也是为自己流的。为那些错过的时光,为那些没有兑现的承诺,为那些说好了要去、却一直没有去成的地方。但他流的不是悲伤的眼泪,是释然的眼泪,他终于来了,终于替女儿看了看她的大学,终于把那个欠了十几年的债还上了。
那天晚上,老李在厦大附近找了一家小吃店,吃了一碗沙茶面。面端上来,汤底浓郁,橙红色的,上面飘着几片瘦肉和豆腐泡,撒着蒜末和香菜。他挑起一筷子面,吸进嘴里,面条筋道,汤头鲜美,好吃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他想起女儿信里的话:“爸,等你来厦门,我一定要带你去吃沙茶面。你一定会喜欢的。”
女儿没有带他来。但他自己来了。沙茶面很好吃,跟他想象的一样好吃。
他又点了一份海蛎煎,一份花生汤,一份烧肉粽。他一个人坐在小吃店的角落里,把每一样都尝了一遍。每尝一口,他就在心里跟女儿说一句:“婉婉,这个好吃。婉婉,这个也好吃。”
吃完以后,他走出小吃店,站在街边,看着厦门的夜景。街道两边的骑楼亮着灯,行人熙熙攘攘,空气中弥漫着海鲜和沙茶酱的味道。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摸了摸内袋里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厦门——迟到了二十年的探望。女儿,爸来过了。你的大学很美,沙茶面很好吃。爸替你看了,一切都好。”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有些人,有些地方,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但有些遗憾,是可以弥补的。只要你愿意去,愿意走,愿意在那个迟到了很久的时刻,说一声:我来了。”
他合上笔记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厦门的夜风是暖的,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花草的香气,吹在脸上,像女儿的手,轻轻地、柔柔地抚摸着他的脸。
他想,这一趟旅行,值了。不是为了看风景,不是为了吃美食,不是为了打卡拍照。是为了跟过去和解,跟遗憾和解,跟自己和解。西安的秦腔让他放下了对老丈人的愧疚,兰州的老友让他放下了对故乡的执念,敦煌的小米让他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温暖,苗寨的阿娟让他直面了青春期的亏欠,成都的王思奇让他拔掉了心里埋了四十五年的刺,重庆的亲家让他看到了人间奇迹,厦门的厦大让他弥补了对女儿的亏欠。
这一路,他走得很慢,像一列绿皮火车,晃晃悠悠的,不急不躁。但正是这种慢,让他看清了沿途的风景,看清了自己走过的路,看清了那些他想忘记却忘不掉、想放下却放不下的人和事。
现在,他觉得可以回家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