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身体被秋日夜晚的严寒与接连不断的目标折磨得疲惫不堪时,我总是不经意想起那股味道。
那是我父亲开着银色的本田奥德赛,带着年幼的我和两位朋友的子女去中国南部某处乡下旅行时闻到的味道。在一片空地上停好车后,我们先去爬了一座不算很高的山,从山的东边的路爬上去,再从西边的路下去。因为山的坡度平缓,甚至连石头台阶都没有,只有一条像是脚步踩出来的黄土小路弯弯曲曲向山顶延伸。路旁密密麻麻的野草与高耸的梧桐树伫立其间,红火蚁的巢穴又如地雷区一般散布四处;若是不小心一脚踩上,势必要吃点苦头。可除了担心蚁巢以外,倒没有什么别的让我感到膈应的。天气还算好,晴空万里。盛夏的酷热已经退去,季节正值不算太凉的立秋,但从植物的绿色之中依旧能感觉到一丝夏天的生机。一切都维持在一个绝妙的平衡:既有一定程度的惬意,又有不让人大意的危机。我小心翼翼地盯着地面向前走。两只虎甲虫(也叫“带路虫”)一直在我前面飞来飞去,好像两个急缺顾客的导游在争抢向导权。不过我并没有太关注它们的带路:一是因为有路牌,二是因为注意力集中在脚下。若是被红火蚁叮了,接下来的路都不会走得特别好受。
不一会儿便到达山顶。在山顶清朝时期遗留下的凉亭里休息片刻后,远方的天已经染上浅浅的茜色。我们快步下山;下山时因为周围变得昏暗,加之我心里着急想快点到山脚,差点踩到红火蚁巢,幸好勉强看见,及时把脚收了回去。下到山脚后,周围都已经染上黄昏的颜色。山的另一面与上山的位置相比是截然不同的景色:眼前是延绵不断的稻田,约五百米外可以看见一栋冒着白烟的茅草屋。我沿着田埂往茅草屋的方向走去,那味道很快钻进鼻腔——农家为清理田地而焚烧收割后秸秆的味道。那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不仅有稻草燃烧的焦香,仿佛还带着一点土壤的气味和湿气。好像触动了我身体里某种古老的感情,一股安心感蔓延全身。感觉人生从未获得过如此的安心。一直生活在都市的我,闻到的多是店面用来掩盖气味的香料、街上的汽油味以及人工池塘里水藻的味道。那些味道虽然谈不上厌恶,却也没带来什么特别的感受。而这股秸秆燃烧的味道,却仿佛将我的感官与某种久远的东西重新链接起来,一种巨大的安心感随之漫开。
我呆站在原地,夕阳的颜色越来越重,很快染上了周围的一切,不规则的影子也随之增多。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节奏如时钟整点的报时。此时我深刻地感受到——真正的我正不偏不倚地站在那里,不在古诗的词句之中,也不在孩童的天真幻想里。此时此地。就是此时此地!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那次旅行之后,时间已经过去许久。我去了离那片稻田很远的地方——真的非常远。跨过了数不清的城市、山脉和海洋。走过了无数人的身边,也被无数人擦肩而过。却很少感到过安心。无论是言语的聊天也好,肉体的接触也好,新鲜的事物也好,都让我联想到那条散布着红火蚁巢穴的山路:行走必须小心,稍一不慎,便是又痛又痒,还要花时间才能康复。
我想念那烧秸秆的味道。它未必只在那片稻田出现,却不宜迫切地去寻找,不能让目的性蒙蔽双眼;不然身体和记忆都必将丧失其节奏。就像弹吉他扫弦时,不小心拨片飞掉,右手失去节奏,那就算左手按着和弦,也不会发出任何美妙的声音。即使身处孤独与痛苦之中,我也必须坚持我的节奏,直到再次闻到那燃烧秸秆的气味为止。
我想,那股味道终会在某个黄昏再次出现。在那之前,我只需按自己的拍点前行。
我们都为了再次体验某种感觉而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