淦!本官也想要哩——

风从山脊上刮下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卷起村口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赵家村外那条泥泞小道上,尘土被马蹄踏得四散飞扬,像是谁心头炸开的一团怒火,久久不散。

秦牧站在人群中央,青布短衫洗得发白,肩头还沾着昨夜抄书时蹭上的墨渍。他没穿长衫,也没束发冠,可就这么站着,却像一柄藏在粗布里的剑,锋芒虽敛,寒气已至。

“所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我不愿替赵家代罚。”

众人哗然。

舒亦里抚须的手顿在半空,眉头一挑:“你不愿?那你可知拒罚乡约,便是与全村为敌?”

“我知道。”秦牧抬眼,目光清亮如洗,“但我更知道,若今日我低头一次,明日他们便敢踩我十次。后日,连我娘亲跪地求情,也不过是笑谈。”

这话出口,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赵家人缩在墙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赵明的父亲赵德全攥紧拐杖,嘴唇哆嗦:“好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你爹走后,是谁施粥接济你们母子?”

“施粥?”秦牧冷笑一声,缓缓转头看向那老者,“三碗稀汤,换我娘为你家浆洗三十日衣裳,手裂出血都不曾停歇。这叫施粥?这叫剥皮抽筋!”

卢素兰站在身后,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眼眶早已红了。她想上前拉住儿子,又怕坏了大事,只能咬唇不语。

秦潇潇则紧紧攥着裙摆,仰头望着兄长挺拔的背影,仿佛看见一座沉寂多年的山终于裂开缝隙,岩浆奔涌而出。

“我不是原主。”秦牧心中默念,“但既然我来了,这一世,她们再不会受半分委屈。”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赵家欺我孤儿寡母多年,辱我妹清名,夺我家田产,逼我母夜织至手废……这些账,我不急着算。”

众人屏息。

“因为我要亲手清算。”他一字一顿,声如惊雷滚过山谷,“待我登科入仕,执笔为刀之日,便是尔等伏首叩首之时!”

话音落,天地似有回响。

远处林间忽起一阵狂风,吹得树枝乱颤,竟似应和此誓。

舒亦里听得浑身一震,继而猛地拍腿大笑:“妙哉!妙哉!这才是蛟龙在渊,一遇风云便化龙的姿态!”

他站起身来,袍袖一甩:“好!本官绝不插手!这仇,留给你自己报!”

笑声未绝,他又压低声音对身旁人道:“宁兄,你看此子气魄,将来怕不是要震动鸣州?”

那人正是宁文书。

一身月白衣袍,腰佩玉笔,眉宇间温润如玉,可细看之下,双目深处藏着一抹铁血寒光——那是北境战场上,见过尸山血海才有的眼神。

他轻轻点头,折扇轻摇:“诗成鸣州者,非天纵奇才不能为之。此人不仅才高,心性更是狠厉果决……值得结交。”

说罢,他向前一步,拱手道:“秦兄弟,既然与赵家决裂,乡里难容,不如迁居祁县?我家中有一处别院闲置,虽不大,倒也清净,可供安身立命。”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舒亦里当场瞪眼:“哎哟喂——!”

他指着宁文书,一脸痛心疾首:“宁文书!你莫不要脸?!我昨夜还在琢磨送宅之事,你怎么抢先一步?!”

宁文书淡笑:“君子当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放屁!”舒亦里跳脚,“你是君子?你是狼!披着文人皮的掠食之狼!”

众人哄笑,气氛稍缓。

秦牧却不笑。他转身看向母亲与妹妹,目光温柔如水。

卢素兰泪光盈盈,嘴角却扬着笑意,像极了早年丈夫尚在时的模样。那时家里还有灯,夜里能点油烛读书,秦父还会抱着幼年的秦潇潇讲《诗经》里的故事。

如今,十年苦熬,针线磨破十指,米缸常年见底,只为供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读书。

可今天,她的儿子站起来了。

“娘……”秦牧声音微哑,单膝跪地,“孩儿不孝,让您吃这么多苦。”

卢素兰慌忙去扶,却被一股力量稳稳托住。秦潇潇扑上来抱住哥哥肩膀,泪水簌簌落下:“哥……我就知道你能行!我一直都信你!”

那一刻,秦牧感觉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穿越者的理性计算,也不是功利权衡后的胜利快感。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血脉相连的痛楚与守护欲,自灵魂深处喷薄而出。

“这一世,我必护你们周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对那个早已消散的原主承诺。

风吹过耳畔,仿佛回应他的誓言。

片刻后,秦牧起身,面向宁文书,郑重作揖:“先生厚意,秦某感激不尽。然贫寒之家,无以为报,唯有一物尚可相赠——”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着微光的纸笺。

那纸非竹非绢,通体呈淡金色,边缘隐隐流动着银丝般的纹路,宛如星河流转。甫一展开,四周空气骤然凝滞,草木低伏,连风都静了下来。

“这是……”宁文书瞳孔猛缩。

“鸣州诗篇原作。”秦牧平静道,“今晨所书,《破阵子·万里江山入画》。”

全场死寂。

舒亦里呼吸停滞,眼珠几乎凸出:“你、你把……祭坛上那篇原稿留下了?!”

按律,考场诗成鸣州者,原稿需立即封存上报州府,不得私留。可舒亦里贪恋其文气滋养之效,昨夜偷偷调包,将副本送去州府,真迹藏于袖中带回。

他本打算回家细细观摩,说不定还能借此冲击下一重文位……

结果现在——

秦牧竟要送给别人?!

“秦兄弟!”舒亦里扑上来抓住他手臂,声音颤抖,“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是蕴含天道意志的圣物!挂于书房,可净心凝神;携之上阵,能召文兵杀敌!价值千金都不换!”

秦牧淡淡一笑:“于我而言,不过一张旧纸。倒是文书先生赠屋安家,情义厚重,岂能无礼?”

宁文书怔住了。

他握着折扇的手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诗稿意味着什么。

北境战场,他曾亲眼见过一位老翰林手持一首“鸣州级”诗篇原作,仅凭一句“黄沙百战穿金甲”,便引动文气化铠,庇护三百士卒冲破妖军包围。

那样的东西,不该出现在一个刚考中童生的年轻人手中,更不该被人随意送出!

可秦牧就这么做了。

“我……收下了。”宁文书终于开口,声音竟有些沙哑。

就在他伸手接过诗稿的刹那——

“淦啊!!!”

一声凄厉嚎叫撕破长空。

舒亦里两眼翻白,一手捂心口,一手遥指宁文书:“本官也想要哩——!!!”

他整个人瘫坐在地,满脸悲愤,活像丢了传家宝的守财奴。

“我藏了一夜!就藏了一夜!你秦牧说送就送?!宁文书你个老阴比!抢在我前面不说,还拿走最顶级的文道至宝!!”

他捶胸顿足,涕泪横流:“苍天无眼呐!早知如此,老子昨夜就把真迹烧了也要毁掉!不让它落入他人之手!!”

秦牧:“……”

宁文书却不管这些。

他拿到诗稿瞬间,眼中精光暴涨,右手猛然抽出腰间巨笔,蘸墨挥毫,在空中疾书二字:

“速!”

墨迹未干,一道金光自笔尖迸射而出,凝聚成形——竟是一匹通体赤红、鬃毛如焰的骏马虚影!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诗句出口,文气轰鸣!

那红马四蹄腾空,一声长嘶,周身燃起金色火焰,仿佛来自上古战场的疾风神驹,载着宁文书腾空而起!

“告辞!”他大笑一声,身影已在百丈之外。

金马踏云而去,留下一路文气涟漪,荡开层层气浪,震得围观村民东倒西歪。

“宁文书!!你给我回来!!”舒亦里跳起来狂追两步,却被气浪掀了个跟头。

他趴在地上,灰头土脸,望着天边只剩一道金痕,喃喃道:“完了……全完了……我祁县第一文宝,就这么飞了……”

良久,他缓缓爬起,拍拍灰尘,忽然眼睛一亮,扭头看向秦牧,语气瞬间换了副模样:

“咳咳……那个,秦贤侄啊……你说你这首送走了……那下、下一首呢?”

秦牧挑眉。

“下一首鸣州诗的原作……能不能……考虑考虑本官?”舒亦里搓着手,一脸谄媚,“房子我也有的!比宁文书那破院子大多了!带花园!带池塘!还能看月亮!”

秦牧忍不住笑了。

这县令看似威严,实则贪财爱宝到了骨子里,却又真心惜才,不像那些伪君子般道貌岸然。

“好。”他点头,“若下一首再成鸣州,原作归您。”

“当真?”舒亦里双眼放光,差点当场磕头。

“自然。”秦牧微笑,“不过得等府试之后。”

“没问题!”舒亦里立刻挺直腰板,“走!我现在就带你们进城!先住进宁文书那‘不要脸’的宅子再说!等府试前,我亲自安排最好的书院供你备考!”

一行人随即启程。

舒亦里亲自牵马引路,秦家母女坐进县衙备好的马车,秦牧骑马随行。队伍浩浩荡荡,旌旗猎猎,宛如官员巡视,哪还有半分贫寒学子离村的模样?

而在村外山坡的树丛阴影里,一群赵家人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赵明蹲在地上,指甲抠进泥土,牙齿咬得咯咯响。

“蠢货!”他父亲赵德全一脚踹在他背上,“当初让你巴结秦牧,你说人家是废物?现在呢?县令亲自接送!举人抢着送房!连宁文书那种战场杀神都甘心当门客!”

“我怎么知道他会写鸣州诗?!”赵明嘶吼,“谁听说过童生就能诗成鸣州的?!”

“闭嘴!”赵母扯着他耳朵,“人家母亲妹妹都在哭,你看看那场面!那是真情流露!说明这些年真是苦过来的!咱们不但没帮,反而踩人最狠!”

“现在怎么办?”有人低声问。

“还能怎么办?”一人苦笑,“等他将来做官回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赵家。”

“要不……现在去赔罪?”另一人提议。

“晚了。”赵德全颓然坐下,望着远去的车队,声音沙哑,“人家连报复都不屑假手他人,要亲自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根本不怕我们逃,不怕我们躲……因为他注定会回来。”

众人沉默。

风穿过树林,吹动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就像命运的叹息。

城门前,阳光洒落。

宁文书的宅院坐落在南街清溪巷,白墙黛瓦,庭院深深,门前两株老梅正绽开花蕾。门口挂着一块新匾,墨迹未干:

“听涛居” ——乃秦牧亲题。

舒亦里带着人一路吆喝着进门,指挥衙役搬箱运柜,俨然自家办喜事。

“秦夫人,这厢房朝南,采光最好,给您住!”

“小姐,这边小阁楼安静,适合读书绣花!”

卢素兰受宠若惊,连连道谢。秦潇潇则好奇地四处张望,指尖拂过雕花窗棂,眼中满是憧憬。

秦牧站在院中,仰望天空。

这里不再是偏僻山村,而是祁县治所。从此刻起,他正式踏入权力与文道交织的世界。

“小子。”舒亦里凑过来,搂住他肩膀,压低声音,“记住你说的话啊——下一首鸣州诗,可得给我留着。”

秦牧笑着点头:“放心,只要还能写出来。”

“嘿嘿。”舒亦里眯眼,“我等着那一日。到时候,别说区区县令,就是州牧大人,也得亲自来讨!”

话音刚落,忽听得远处传来钟声三响。

咚——咚——咚——

那是府试临近的警示钟,每七日敲一次,提醒各地童生准备赴考。

秦牧眸光微闪。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文道之路,不止是诗词文章,更是权谋博弈、生死厮杀。宁文书能在战场上用诗句化马奔袭,说明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早已超越凡俗。

诗可杀人,文能撼山。

而他,不仅要写出震惊天下的诗篇,更要掌握如何让诗篇真正成为利刃。

“母亲,妹妹。”他转身走进厅堂,声音坚定,“接下来几个月,我会闭门苦读。府试之日,我要以‘鸣州’之姿,再度震动八方。”

卢素兰含泪点头:“吾儿,只管前行,娘为你守灯。”

秦潇潇捧来热茶,轻声道:“哥,我相信你写的每一句诗,都会变成照亮前路的光。”

院外,春风拂面,梅花飘落如雪。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片花瓣悄然坠地,竟在触地瞬间燃起一丝金焰,旋即熄灭——仿佛某种文气残留的痕迹。

没人发现。

但秦牧眼角微动,心中已然明悟:

这个世界,文字真的有力量。

而他,终将执笔为剑,斩尽一切不公。

夜深。

秦牧独坐书房,提笔研墨。

窗外月色如霜,映照案上一张空白宣纸。

他凝视良久,终于落笔写下第一句:

“少年拔剑出寒庐,不信人间有坦途。”

墨迹未干,纸页边缘竟泛起淡淡金光。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宁文书盘坐于密室之中,面前摊开着那卷《破阵子》原稿。

他手指轻抚诗句,感受其中流转的文气波动,忽然睁开双眼,喃喃道:

“此人……不出三年,必入中枢。”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或许,还能改变这个时代的文道格局。”

而在祁县县衙,舒亦里抱着枕头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不停念叨:

“下一首……一定要是鸣州啊……最好是边塞诗……能杀妖的那种……”

最终,他猛地坐起,点亮油灯,在纸上奋笔疾书:

《关于请求优先获取秦牧未来诗作的紧急呈报》

祁县县令 舒亦里 谨奏:

近日发现天才童生秦某,诗才冠绝当代,尤擅鸣州之作。其文气纯正,蕴藏天道气息,极具战略价值……

建议立即纳入重点培养对象,设立专项扶持基金,并申请将其列为“文道潜力股A级人物”……

另,请上级拨款修缮听涛居周边治安设施,防止敌国细作潜入窃取诗稿……

写完,他满意地吹干墨迹,郑重盖上县令大印。

然后小心翼翼地锁进抽屉,贴上封条,写上四个大字:

“绝密!勿动!”

黎明将至。

赵家村外,一只乌鸦落在枯枝上,嘎嘎叫了两声。

无人回应。

大地寂静,唯有悔恨,在风中无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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