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冰面碎裂 11.2:缺考

第11章:冰面碎裂
11.2:缺考
那张桌子空着
像一个被拔掉的牙齿留下的洞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
吹过没有人的座位
吹过那张空白的试卷
没有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
他不在这里了

数学考试开始前五分钟,陈晨是第一个注意到那个空座位的人。
他是踩着开考铃进考场的。腿上绑着弹性绷带,走路的时候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跛。体育生的习惯让他每到一个新空间,会下意识地扫一眼全场。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苏航没来。
陈晨的第一反应是“他去洗手间了”。很正常,考试前紧张,去洗把脸,或者去厕所。苏航也会紧张。虽然他看起来永远从容,永远镇定,但陈晨知道那不是真的。他见过苏航在晚自习的时候对着卷子发呆,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一个字都不写。他见过苏航把一张写满了字、但写得并不满意的草稿纸揉成团,塞进桌肚最深处。他知道苏航会紧张。他们都会。
但开考铃已经响了。苏航还没回来。
监考老师——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到那个空座位前,拿起桌上的准考证看了看,又放回去。他在座位表上做了个标记,没说什么。缺考的学生他见得多了。一模而已,不算什么大事。但对于三班的学生来说,这不是“不算什么大事”。苏航从不缺考。
陈晨盯着那个空座位,手里的2B铅笔在指间转了好几圈。他试图集中注意力看卷子,但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那里。第一排,靠窗,那张桌子空着。苏航的准考证还在桌面上,照片里的他抿着嘴,表情严肃。桌角贴着座位号——“001”。年级第一的专属位置。现在空着。
坐在陈晨前面的一个女生也在往那个方向看。她侧过头,和陈晨交换了一个眼神。怎么了?她的口型说。陈晨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然后他想起了早上的语文考试。想起了苏航捂住鼻子的样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试卷上,滴在“卧薪尝胆”那四个字上。想起了苏航说“我写不下去”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考场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想起了苏航站起来走出去的背影,校服背后有一小块汗渍,形状像一片正在枯萎的叶子。
他当时为什么不追出去?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他的脑子里,然后就不肯出来了。他当时为什么不追出去?为什么像所有人一样,坐在原地,看着苏航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应该追出去的。他是体育生,跑得快。他可以在苏航离开教学楼之前拦住他,可以说“苏航你怎么了”,可以什么都不说只是陪他在操场走一圈。
但他没有。
他坐在原地,和其他人一样,因为监考老师说“继续答题”。因为那是考试,是天大的事,是倒计时一百天里最重要的一天。因为所有人都在做卷子,他不能站起来跑出去。现在苏航没来。那张桌子空着,像一个无声的质问:你当时为什么没有站起来?
陈晨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他不是一个容易自责的人。他的生活态度一直很简单:训练,比赛,吃饭,睡觉。教练说他是个乐天派,天塌下来都能笑两声。但现在他笑不出来了。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每次考试苏航都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想起苏航从来不在课间休息的时候说话,总是趴在桌上补觉。想起有一次他在走廊里看到苏航往嘴里塞药片,问他那是什么,苏航说维生素。想起那药瓶的标签是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像是医院开出来的处方药。想起苏航在水杯旁边放药瓶的样子,很习惯,很熟练,像做过无数遍。他从来没有多问一句。现在他后悔了。
“同学,你有什么问题吗?”
监考老师走到他面前。陈晨抬起头。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发呆太久了,卷子还是空白的。“没事,”他说,“我没事。”
他拿起笔,开始写名字。手在发抖。
数学卷子对他来说是另一个世界。他不是完全不会。他每天也在努力地学,但那些公式、图形、函数曲线像一种他永远无法学会的外语。他盯着第一道选择题,四个选项看起来都一样。他随便选了一个C,然后继续往下。他的腿在隐隐作痛。不只是疼,是那种从骨头深处泛上来的酸胀感。前天训练的时候拉伤了大腿后侧,教练说问题不大,但需要休养。在距离体育加试还有两个多月的时候休养。
他和苏航不一样。苏航的问题在脑子里,他的问题在腿上。但本质是一样的——他们都在一个不能停下来的系统里,停下来就会被淘汰。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操场训练的情景。他以为自己能跑,但刚起步就感觉到了不对。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可怕的无力感。腿抬起来的时候,肌肉不听使唤,像是有人在皮肤底下抽走了什么东西。教练在场边喊“再来一组”,他咬着牙又跑了一趟,跑到一半就停下来了。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了。
他蹲在跑道边上,抱着那条受伤的腿。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队友们从他身边跑过,脚步声咚咚地敲在跑道上,像敲在他的后脑勺上。教练走过来,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先休息吧。”语气里带着失望。
他知道教练为什么失望。他是队里四百米成绩最好的,是学校今年冲击省运会奖牌的希望。他不能受伤。不能在这时候受伤。但他还是受伤了。就像苏航不能在这时候崩溃。但他还是崩溃了。
林听坐在倒数第三排,她是此刻最无法平静的那个人。因为她知道苏航为什么没来。不是猜测,不是推测,是她亲眼看到了。
早上那场血泊之后,她在艺术楼后面的野草丛里找到了他。她看到他的眼泪和鼻血混在一起,流了满脸。她听到他说“我写不下去”,声音像一根生锈的弦在断裂。她帮他擦掉了脸上的血。她以为自己帮到他了。他最后不是笑了吗?不是说过“谢谢你”了吗?不是站起来走回去了吗?她以为他已经平静下来了。她以为他会继续参加剩下的考试。她错了。也许她当时不该只是擦掉他脸上的血。也许她应该带他直接去校医院,或者去找心理老师,或者直接把他拽到太阳底下,不让任何阴影靠近他。也许她应该抱住他。像他母亲在走廊里抱着他哭那样,用力地、紧紧地抱着他,让他知道他的痛苦是真实的,不是矫情,不是懦弱,是被允许的。
但她没有。她只是擦掉了他脸上的血,跟他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放他回去了。她以为那几句话就够了。她太天真了。
林听盯着卷子上的题目:“已知函数f(x)=x3-3x2+2x+1,求f(x)在区间[0,2]上的最大值与最小值。”她求不出来。她的脑子被苏航填满了。
她想起他在她面前的草地上蹲着,肩膀在发抖。她想起他说“我想看星星”时的语气,像是一个快要渴死的人在说“我想喝水”。她想起他说“如果我真的跳了,你能不能帮我录一段星星的声音”——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托付一件很小的事。她当时说“不会的”。她说“没有如果”。但现在苏航没来。那张桌子空着。那张写着“001”的桌号牌还在阳光下反光。她的“不会的”是不是说错了?
然后是恐惧。苏航现在在哪里?在学校里?在外面?在某个没有人的地方?他有没有做傻事?她放下笔。手指冰涼。她需要现在就知道答案。她需要去确认他还活着。但她不能站起来,不能走出考场,不能像苏航那样推开椅子说“我不考了”。因为她不是苏航。她没有那个勇气。她只能在心里祈祷——苏航,你千万不要出事。
张远坐在最后一排。他大概是整个考场里唯一一个不担心苏航的人。不是冷血。是他太了解这种感觉了。
“写不下去”这四个字,他在脑子里对自己说过一千遍。每次拿着笔对着卷子,发现所有答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每次考完看到排名表上自己名字后面的那个三位数;每次回家看到父亲蹲在修车铺门口抽烟,烟灰掉在满是油污的膝盖上——他都会在心里说:“我写不下去了。”只是他从来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不是苏航。苏航说出来,所有人都会慌。他说出来,所有人都会说:“张远你本来就不行。”
所以今天早上,当他看到苏航站起来走出去的时候,他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羡慕。然后是羞愧。为自己羡慕苏航而羞愧。他知道苏航一定很痛苦。但他还是忍不住羡慕。羡慕苏航可以崩溃。羡慕苏航可以让所有人看到他在崩溃。羡慕苏航的成绩好到足以让人把崩溃当成一件需要重视的事。
他想起自己上次月考数学考了四十七分。满分一百五。他是认真做的。每道题都看了,每道题都算了,不会的就蒙C。四十七分。他把卷子带回家给父亲看,父亲看了一眼分数,把卷子放在桌上,什么都没说,继续修那辆永远修不好的摩托车。那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他难受。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读书,想自己是不是应该直接退学去修车,想父亲这么多年供他上学到底值不值得。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第二天照常起床,照常上学,照常趴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假装听课。他没有崩溃。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没人会在意。现在苏航没来,他坐在最后一排,第一次觉得这个位置挺好。至少没人能看到他眼里的慌乱。
只有刘念在看那个空座位。
她没想什么。她只是看着苏航的桌子。她想起苏航每次发作业本的时候,都会把本子轻轻放在每个人的桌角上,从不乱扔,从不错放。他是班上唯一一个会跟她说“谢谢”的人——每次她作为值日生擦黑板的时候,路过他的座位,他会微微点一下头。只是这么小的一个动作。但刘念记住了。因为在这个班级里,很少有人会看她。她成绩不好不坏,长得不丑不美,坐在角落里从不举手发言。她是那些被平均值淹没的、最容易被人遗忘的学生。但苏航会跟她点头致意。也许那只是他的习惯。也许他对所有人都这样。但刘念还是觉得,那是不一样的。
现在他不在了。
考场里翻试卷的声音此起彼伏。刘念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站在那里,旁边是一张空桌子。她没有画小人流泪,也没有画小人脸上的表情。只是一个人,和一张空桌子。然后她继续做题。但她画的那个小人,始终在她心里站着。
整场数学考试,考场里都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平时考试也会安静,但那种安静是专注的安静,是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汇成的河流。今天的安静是凝固的。是所有人都在心里想着同一件事,但没有人开口。每个人都在看那张空桌子。然后逼自己把目光收回来。然后再看过去。监考老师在讲台上翻着考场记录。他大概也觉得这气氛有些诡异——一个缺考的优等生,整个考场都在沉默。但他没问。对他来说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监考。每年一模都会有人缺考,理由五花八门,他的工作只是记录。
铃响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动。
正常的考试结束应该是这样:铃声一响,笔一扔,椅子被推开,人声涌起,大家三三两两走出考场,有的人对答案,有的人抱怨题目太难,有的人急着去吃饭。但今天没有。所有人坐着,看着那张空桌子。好像只要他们不走,苏航就有可能回来。好像他们一走,那个空座位就会变成永久的。
监考老师不得不开口赶人:“考试结束了,请同学们有序离场。”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张远。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航的座位。他对自己说,等一下必须去找他。必须。然后他走出去了。同学们陆续跟上来,有的沉默不语,有的在低声交谈。从考场到教学楼的路上,没有人高声说话。
李老师在校门口等着他们。他的样子看起来很糟。领带歪了,眼镜片上有雾气,左脚的皮鞋上沾着一块干涸的泥巴。他大概是从早上开始就没坐下来过。他拦住一个从考场出来的三班学生,问:“苏航呢?”
“没来。”
李老师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办公室走。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背也佝偻了一些。他在门口遇到了年级主任。年级主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现在笑得很难看。“老李啊,一模缺考是要记录档案的。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你们班今年的指标——”
“去他妈的指标。”李老师说。
年级主任愣住了。李老师自己也愣住了。他教了三十年书,从来没在学校里骂过脏话。他是那个会在升旗仪式上训斥学生“站没站相”的人,是那个会把说脏话的学生叫到办公室教育半个小时的人。他今天说了“他妈的”。当着年级主任的面。他不是在骂年级主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骂谁。也许是在骂自己。骂这个让他看不见学生痛苦的教育系统,骂自己三十年来的心安理得,骂自己今天早上还在跟苏航说“再坚持一下就过去了”。
年级主任涨红了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老师已经走了。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叠一模的试卷,是下午要考的英语。他把卷子推到一边。然后他看到了那张座位表。001号,苏航。他的名字后面留着一格空白——“成绩”那一栏还没填。李老师拿起笔,又放下。他不知道那一栏还能不能填上。
午休的时候,陈晨一瘸一拐地走到操场边上。教练在那里等着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脖子上的皱纹很深,穿一件褪色的红色运动服,手里拿着秒表。看到陈晨的腿,教练皱了皱眉。
“上午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陈晨老实说,“可能不太好。苏航没来考试。”
教练愣了一下:“你们班那个年级第一?”
“嗯。他早上语文考到一半流鼻血,然后就走了。下午数学没来。”教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压力太大了。”
陈晨站在跑道边上,看着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光。再过两个多月,省运会预选赛就要开始了。这条跑道上应该有一群穿着钉鞋、挥汗如雨的年轻人。而现在跑道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时带起的一点灰尘。
“教练,我腿可能不行了。”
教练看着他。陈晨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今天早上训练的时候,我跑到一半就停了。不是不想跑,是腿不听使唤。”他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加试那天能不能跑下来。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资格站在这条跑道上。”
教练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教练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拍进他的骨头里。“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练四百米吗?”教练问。
陈晨摇头。“因为你是个愣头青。四百米是所有径赛项目里最难练的,不是短跑,不是长跑,是冲刺和耐力同时都要。很多人不肯练。但是你练了。三年来一次都没喊过累。”
陈晨的眼眶有点热。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伤了就养。好了再跑。加试过不了,还有高考。高考过不了,还有明年。只要你还能站起来,路就没断。”教练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苏航那孩子的事我听说了。你们这一代娃,心里压的东西太多了。别把自己压垮了。腿伤了可以治,心伤了——也能治,但得先让自己喘口气。”
午后的阳光更烈了。陈晨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红色跑道。他第一次觉得跑道并不只是用来冲刺的。它还可以用来走。慢慢地走。
林听在午饭时间找到了苏航。
他没有失踪。手机也开着。只是没有来考试。苏航回复道:“我在天文台。”
学校的天文台在教学楼顶楼最东边,一个很小的圆顶建筑,平时是锁着的,但苏航有钥匙。他是学校天文社的创始人兼唯一现任社员——其他社员都在高三分科的时候退社了,只有他一直留着钥匙。
林听爬上顶楼的时候,发现圆顶的门虚掩着,推开一看,苏航坐在天文望远镜旁边的一把旧椅子上,腿上摊着那本天文学入门书,手里拿着一罐已经凉透的咖啡。他没有穿校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嗨。”他说。声音沙哑,但平静。
林听靠在门框上,喘着气——爬楼梯爬得太急了。“你在看什么?”
“白天看不到星星。但我还是把望远镜打开了。”苏航指了指目镜,“你来看看。”
林听走过去,把眼睛凑近目镜。镜筒里只有一片明亮的蓝色——是对面教学楼的墙壁。被放大到模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
“什么都没有。”
“我看到了。”苏航说,“是蓝色。今天是晴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强颜欢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是刚从某个深洞里爬出来的人在看到第一缕光时的表情。林听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地上凉凉的,铺着那种老式的绿色地毯,已经被磨得露出了底下的水泥。
“数学你没考。”她说。
“我知道。”
“英语下午还考吗?”
“不考了。我申请休学了。”苏航把咖啡罐放在地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教务处说需要走流程,大概一周。不过我已经决定了。不管流程走不走得完,一模后面的科目我都不参加了。”
林听点了点头。
“你妈知道吗?”
“我中午打电话告诉她了。她在电话那头哭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让我安心休息。”
林听想起早上在办公室外面听到的那阵嚎啕大哭。那个穿着超市工作服的女人,那个操劳了一辈子的母亲。她终于松开了手里的线,让风筝自己飞。不是不怕风筝掉下来,是更怕线勒断风筝的脖子。
“有时候我觉得,”苏航忽然说,“我们就像被困在一个很大的考场里。考的不是题目,是看谁最能忍耐。谁能忍过睡眠不足,谁能忍过焦虑,谁能忍过不被理解。忍到最后的人就是赢家。”
他顿了一下。
“但我不想赢了。我想退赛。”
林听看着他。窗外有一朵云慢慢飘过去,影子在天文台圆顶的穹顶上移动。她能闻到这里特有的气味——旧书、金属、灰尘和一点点润滑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个地方像是被时间遗忘了,没有倒计时,没有成绩排名,只有一把旧椅子,一架望远镜,和一个决定退赛的少年。
“你知道吗,”林听说,“我觉得你不丢人。一点都不。”
苏航的眼眶红了一下,但他忍住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但林听还是听到了。
“我不想死了。”
他重复了一遍。更用力,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林听,我不想死了。我想活下去。我想看看星星。我想考上天文系。我想有一天,用真正的天文望远镜,去看真正的星星。”
这是他第一次说“我想”。不是“我应该”,不是“我必须”,不是“所有人希望我”。是“我想”。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像一个很久没碰过的乐器,重新被弹响。他以为说出这句话会很难,但实际上,说完之后,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不是那种考场里令人窒息的死寂,而是深夜里独自一人仰望星空时的安静——空阔的、温柔的、属于自己的寂静。
林听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把它放在天文望远镜的基座上。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苏航看着那支录音笔。
“你在录什么?”
“录你说话。你刚才说你想活下去,你想看星星。我帮你录下来了。”林听看着他的眼睛,“以后如果你又觉得活不下去,就来找我。我放给你听。”
苏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的声音很轻,但不再是那种一碰就碎的声音了。像冰面裂开之后,底下涌出来的第一股活水。
下午的英语考试,三班有两个人缺考。苏航,还有林听。林听离开天文台之后,没有回考场。她去了自己的秘密基地——广播站那个小小的播音间,把上午和中午录的音频导入电脑,开始剪辑。
她戴上耳机,闭上眼睛,让那些声音重新流淌进耳朵。风声。鸟叫声。苏航的脚步声。李老师那声沙哑的“对不起”。苏航的母亲在走廊里嚎啕大哭。苏航说:“我想活下去。”她把这些声音拼接在一起,没有加任何背景音乐,没有加旁白,只有这些真实的声音,一段接一段,像一条沉默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在节目简介里写了一行字:
“献给所有以为必须独自承受一切的人。”
点击发布。
然后她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知道这期节目发布出去之后会有后果。班主任可能找她谈话,学校可能让她再次停掉播客。她不在乎了。苏航说他不想死了。这四个字值得让全世界听到。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奔跑。脚步声通过墙壁传进来,成为这座老建筑里永恒的节拍。林听闭上眼睛。她觉得今天是她十七岁以来最糟糕的一天,也是最了不起的一天。有人摔倒了,但摔倒了之后没有沉下去。裂缝出现了,但光正从裂缝里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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