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申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第一章
许多年后,当他独自囚于一室,面对四壁苍白时,才会在无数个深夜想起一九九一年的兰州。想起那个秋天,黄河水奔腾着穿过这座城市,裹挟着上游的泥沙,也裹挟着他全部的少年心事。
那时候他二十岁,哲学系二年级,来自甘肃陇中的一个小村庄。那地方十年九旱,庄稼人靠天吃饭,雨水稀少的时候,麦子刚刚抽穗就枯死在地里。他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走的那天,父亲把攒了许久的鸡蛋煮熟塞进他的帆布包,母亲站在村口的土墙上,一直望到他转过山坳。那些画面在他后来的记忆里被反复擦拭,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遥远。
他第一次见到苏敏,是在中文系的课堂上。那时候他为了赚生活费,在图书馆勤工俭学,课余还兼着一份家教。那天他迟到了,从后门悄悄溜进去,坐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讲台上老师在讲《诗经》,讲“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他低头记笔记,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转过头,看见旁边坐着一个穿白色毛衣的女生,正低着头,用一支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着什么。
他看了一眼,是一朵小小的花。
女生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是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却让他愣了几秒钟。他连忙收回视线,盯着黑板,耳根却慢慢烧了起来。
后来他知道她叫苏敏,杭州人,父母下海经商,为了离女儿近点,女儿来兰大上学后,即关停了杭州的生意,追随到兰州,在东部市场开了一家建材店。她从小在西湖边长大,见过他从未见过的江南风景——春天的柳浪闻莺,夏天的曲院风荷,秋天的平湖秋月,冬天的断桥残雪。那些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咒语。
他问她,你为什么来兰州?
她想了想,说,想离家远一点。
他不明白。他的家就够远了,远到他每次回去都要坐一夜的火车,再换三四个小时的汽车,最后走三十几里的山路。他恨不得离得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苏敏说,你不懂。
他确实不懂。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些人拼命想要逃离的,恰恰是另一些人永远抵达不了的远方。
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那个冬天兰州下了很大的雪,黄河边结了厚厚的冰。他带她去看黄河,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围着他从东部市场买来的羊毛围巾,站在河堤上,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她问他,你们家那边下雪吗?
他说,下。但是下的很薄,连黄土都盖不住。。
她说,杭州也下雪,但是积不起来,落在地上就化了。
他看着她,她的睫毛上落了一片雪花,很快也化了。他觉得他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女孩,冰清玉洁的。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告诉她,他家里穷,父母种地,一年的收入可能还不及她一件羽绒服的钱。他每个月的伙食费要精打细算,食堂最便宜的菜是醋溜白菜,五毛钱一份,他吃了三年。他周末去给中学生补课,骑着破旧的自行车穿过整个城市,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出手,替她拂去肩上的雪。
苏敏看着他,忽然笑了。她说,你知道吗,你这个人,什么都写在脸上。
他愣住了。
她继续说,你是不是在想,你家穷,配不上我?
他没说话。
她说,那你想过没有,我喜欢你,又不是喜欢你家的钱。
那天晚上,他们沿着黄河走了很久。河面上映着五颜六色的的光,能听见汩汩的水声。他说,我以后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苏敏说,我知道。
他说,到时候我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远处路灯的光。她说,我现在就过得挺好的呀。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一九九三年,他们毕业了。
苏敏的父母在杭州给她安排好了工作,一家外贸公司,体面,稳定,收入也不错。她回家待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他对她说,你要是回去,我能理解。
她说,我不回去。
他问,为什么?
她说,我要是回去了,你怎么办?
他沉默了。他想说,你不用担心我,
我总会有出路的。但他说不出口。他知道她留下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和父母翻脸,意味着放弃那个她原本可以拥有的、安逸的生活。
她留下来了。去了兰州一家国有企业,做行政文员。工资不高,但稳定。她在单位附近租了一间房子,冬天没有暖气,她裹着棉被坐在床上,对他说,杭州冬天也冷,但是那种湿冷,跟这里不一样。
他问她,后悔吗?
她说,后悔什么?
他说,留在这里。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她说,我要是后悔,就不会留下来。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他发誓要对她好,一辈子。
第二章
毕业后他考了公务员,被分到甘肃一个偏远的乡镇,做了一名科员。
那是河西走廊上的一个小镇,风大,干燥,一年也下不了几场雨。镇上只有一条主街,两边的店铺灰扑扑的,卖什么的都有,又什么都不全。他从县城坐车过来,四个小时的颠簸,下车的时候满身是土。
镇政府是一栋三层的单面楼,墙皮剥落,窗户漏风。他的宿舍在二楼,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一个搪瓷缸子。冬天冷得厉害,他裹着被子批文件,手冻得握不住笔。
第一个月,他没回兰州。第二个月,也没回。第三个月,苏敏来了。
她坐了五个小时的长途车,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她站在镇政府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脸上的疲惫还没来得及散去,就冲他笑了一下。
他愣住了。他说,你怎么来了?
她说,你不回去,我就来呗。
那天晚上,他在镇上的小饭馆请她吃饭。一盘土豆丝,一盘酸菜粉条,两碗面。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听他说镇上的事,谁家和谁家因为地界打架了,谁家的羊丢了,谁家的儿子考上中专了。她听着,偶尔问几句,像是对这些事情很感兴趣。
吃完饭,他送她去镇上的招待所。那条路没有路灯,黑漆漆的,她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慢。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他。
她说,你要是太累,就别硬撑。
他说,不累。
她说,我在这边待两天,帮你把屋子收拾收拾,把被褥晒晒。
他没说话。他只是抱住了她,抱得很紧。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他想起她站在镇政府门口的样子,想起她风衣上沾着的尘土,想起她那双在城市里长大的、从未干过粗活的手。他忽然觉得很愧疚,又觉得很温暖。
他对自己说,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来。
后来他调回县城,又调回市里。一步步往上走,从副科到正科,从正科到副处。每一次升迁都意味着更重的担子,更多的工作,更少的休息。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回去,也常常是深夜,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就走。
苏敏从不抱怨。她从国企下岗后,辗转做过几份工作,后来索性不做了,在家照顾他父母。她学会了做拉条子,学会了蒸馒头,学会了冬天储大白菜。她把自己从一个杭州姑娘,活成了一个甘肃媳妇。
有一年春节,他难得在家待了三天。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他父亲喝多了酒,拉着他的手说,儿啊,你有今天,多亏了敏敏。
他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正在给母亲夹菜。
他说,我知道。
父亲说,你知道就好。
那天夜里,他站在院子里抽烟。月亮很大,照着白茫茫的雪地。她出来,披着棉袄,站在他身边。
他说,怎么不睡?
她说,睡不着。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还记得咱们在兰州的时候吗?
他说,记得。
她说,那时候你带我去黄河边,你说你以后一定会出人头地。
他没说话。
她说,现在你出人头地了。
他转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比从前圆润了些,眼角也有了细纹。她老了一点,但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他说,你后悔吗?
她笑了笑,还是那句话:我要是后悔,就不会留下来。
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了,有了茧子。他忽然觉得很心酸,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他越来越忙。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她打电话来,他正在开会,说两句就挂了。有时候她发短信来,他忙完看见,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她变得陌生了。她说的那些家长里短,他听不进去。他说的那些工作上的事,她也插不上嘴。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中间像是隔着一条河。
那条河越来越宽。
终于有一天,她不打电话了。
第三章
二〇〇二年,他调任邻县县长。
那个县比他之前待的地方更穷,任务更重。他几乎把家搬到了办公室,一个月也回不了一趟家。苏敏偶尔给他打电话,说的无非是父母的病,老家的房子漏水,亲戚家孩子结婚该随多少礼。他听着,嗯嗯地应着,脑子里想的却是明天的会议、后天的检查、下个月的项目。
她说,你爸最近腿肿了,我带他去县医院看了看,医生说是静脉曲张,得做手术。
他说,那就做吧。
她说,县医院做不了,得去市里。
他说,那你安排一下,我让秘书帮你们联系。
她说,你有空回来一趟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最近太忙了,等手头的项目签了再说。
她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那个项目后来签了。但他没回去。父亲的手术是苏敏陪着做的,住了七天院,她陪了七天。他后来听说,手术那天她在走廊里等了五个小时,水都没喝一口。
他想打电话说声谢谢,但号码拨出去,又挂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们是夫妻,说什么谢谢?
二〇〇六年,他升任县委书记。
那一年他三十五岁,是那个市最年轻的县委书记。庆功宴上,很多人来敬酒,说他是人中龙凤,前途无量。他笑着,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最后头有些晕,靠在椅子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兰州,他骑车载着苏敏去黄河边,她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风吹起她的头发,扫在他的后颈上,痒痒的。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却觉得什么都有了。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却觉得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一个人坐了很久。他想给她打电话,但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她应该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的电话先打来了。
她说,我爸的公司出事了。
他愣了一下,问,什么事?
她说,资金链断了,欠了很多债。
他沉默了。
她说,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他说,我在县里,隔着那么远,能想什么办法?
她说,你不是认识很多人吗?
他说,那些人,不是随便能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桌上,点了支烟。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这些年确实认识了不少人,有些是老板,有些是领导。但他也知道,那些人情,是要还的。
后来他听说,她父亲的公司破产了,房子卖了,车也卖了,老两口搬回老房子住。她回去了一趟,待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
他问,你爸妈怎么样?
她说,还行。
他问,需要钱吗?
她说,不用。
他知道她在赌气。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之间的裂痕,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后来他越来越不愿意回家。那个家让他觉得压抑,觉得沉重,觉得自己欠了太多。他宁愿待在办公室,待在下乡的路上,待在酒桌上。那些地方让他觉得轻松,觉得自在,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有人开始往他身边凑。有老板请他吃饭,送礼,说些奉承的话。有年轻的女干部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眼神里带着别的意思。他一开始是拒绝的,后来渐渐习惯了,再后来,就开始享受了。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第一次收下那个装着现金的信封时,也许是第一次和那个女干部单独吃饭时,也许是第一次深夜才回家、发现她已经睡了时。
他只知道,他在一条路上越走越远,那条路的尽头,他看不清。
第四章
二OO八年,他调任副市长。
那一年他三十七岁,分管城建和交通,手里的权力比从前更大。来求他办事的人更多了,酒局更多了,送礼的人也更多了。他开始习惯这种生活——被人簇拥着,被人奉承着,被人仰望着。
他开始很少回家了。
苏敏给他打电话,他要么不接,要么接了说两句就挂。她问他在哪,他说开会。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忙完这阵。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他就不耐烦了,说,我真的是忙,你不懂。
她确实不懂。她不知道那些会议有多重要,那些项目有多复杂,那些应酬有多累。她只知道,她的丈夫离她越来越远了。
有一次她来市里看他,没打招呼,直接到了他办公室楼下。他正在开会,秘书把她领到会客室,倒了杯水,说,您稍等,会还得一会儿。
她等了两个小时。等他散会出来,看见她坐在那里,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他说,你怎么来了?
她说,我想来看看你。
他说,我挺好的,你回去吧,晚上还有应酬。
她说,我等你。
他说,不知道要到几点。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他从没见过的陌生。她说,那我先回去,你注意身体。
她走了。他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又不知道错在哪里。
后来他听说,她回去之后大病了一场。他打电话过去,她接了,声音沙哑。
他说,你怎么样?
她说,没事,感冒。
他说,我让人给你送点药过去。
她说,不用,我自己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她也沉默了。然后她说,你不用说对不起。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他的野心和欲望。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容不下他的愧疚和不安。
那一年年底,她提出了离婚。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外地考察,愣了一下,说,你想清楚了?
她说,想清楚了。
他说,我回去再说。
她说,不用了,协议我寄给你,你签了就行。
他沉默了很久,说,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酒店的窗前,看着外面陌生的城市,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他签了那份协议。她没有要任何东西,房子、存款,都留给了他。她只带走了自己的衣物和书,还有一些旧照片。
那些照片里,有他们在黄河边的合影,有她在镇上的招待所门口等他的样子,有她在医院走廊里陪他父亲做手术的背影。他把那些照片看了一遍,然后放进抽屉里,再也没有打开过。
离婚后他更忙了。忙着开会,忙着检查,忙着应酬。他以为自己会轻松一些,但他发现,他并没有轻松,只是更空了。
有时候深夜回到宿舍,他会一个人坐着,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他只是觉得累,很累。
二O一四年,他升任副省级。
那是他仕途的巅峰。很多人来祝贺,说他是他们那一批同学里走得最远的。他笑着,举着酒杯,说着客套话。但心里,他没什么感觉。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一个人坐在包厢里,忽然想起苏敏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很多年前,他们还在兰州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他,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他说,图什么?图出人头地呗。
她笑了笑,说,出人头地了,然后呢?
他说,然后就可以过好日子了。
她说,什么是好日子?
他想了半天,答不上来。
现在他知道了。好日子就是有人等你回家,有人问你吃没吃饭,有人在你累的时候给你倒杯水。
但他已经没有那个人了。
第五章
二〇一六年,他出事了。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正在开一个会。几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出示了证件。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那一刻他心里出奇地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后来他被带到一个地方,问话,做笔录,交代问题。那些年收过的钱,办过的事,见过的人,一桩桩一件件,都翻了出来。他记不清了,有些人有些事模模糊糊,但办案人员记得,清清楚楚。
他这才知道,这些年他收的钱加起来,有三千多万。
他吃了一惊。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收了这么多。那些钱,有的存进银行,有的买了房子,有的借给了朋友,还有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判决下来的时候,他站在被告席上,听着法官念判决书。十一年,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罚金三百万。
他没有上诉。
他被送到一个监狱,在甘肃和陕西交界的地方。那地方偏僻,四周都是山,冬天冷,夏天热。他的牢房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便池。每天六点起床,九点熄灯。干活,学习,开会,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刚开始那段时间,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有时候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地里割麦子,太阳晒得头皮发麻,但心里踏实。有时候想起大学时候,和苏敏在黄河边散步,风很大,她缩着脖子,他把她揽在怀里。有时候想起这些年,开会,应酬,喝酒,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做那些身不由己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后悔还是不后悔。他只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兰州,还是那个穷学生,骑着自行车去给学生补课。苏敏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说,你慢点。他回头冲她笑,说,抓紧了。然后他们摔倒了,两个人滚在地上,笑得停不下来。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他想,她应该不会来看他了。换了谁都不会来。他辜负了她,辜负了那些年,辜负了所有。
他开始变得消沉。不吃饭,不说话,不干活,胡子拉碴。狱警找他谈话,他低着头,什么都不说。管教说他这样下去不行,要出问题。但他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有一天,他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铁丝网,忽然想,要不是有这张网,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脱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有人喊他吃饭,他才回过神来。
第六章
第一次探监的日子,他没指望有人来。
那天下午,狱警喊他的名字,说有人探视。他愣了一下,问,谁?狱警说,去了就知道了。
他被带到探视室,隔着玻璃,看见了她。
苏敏坐在那边,穿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白了一些,脸上也有了皱纹。但她还是那个样子,安安静静地坐着,看见他来,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站在那里,愣了很久。然后走过去,坐下,拿起电话。
他说,你怎么来了?
她说,来看看你。
他说,你不该来。
她说,为什么不该来?
他说,我对不起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对不起的事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她说,你在里面怎么样?
他说,还行。
她说,好好改造,早点出来。
他点点头。
她说,你爸妈那边你放心,我会照顾的。
他愣住了。他说,你还愿意照顾他们?
她说,他们也是我的亲人。
他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电话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对不起。
她说,你已经说过了。
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你。
她说,不用还。
探视时间到了。她站起来,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是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却让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兰州的那个秋天。
她说,好好活着。
然后她走了。
他回到牢房,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那一小块天空。天很蓝,有云在飘。
那天晚上,他吃了饭。
后来她每个月都来。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她父母。那对曾经嫌弃他出身不好的老人,现在隔着玻璃冲他点头,让他好好改造,争取减刑。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只能一遍遍地说,谢谢,谢谢。
她给他带东西。书,纸,笔,还有一些吃的。她说,你不是喜欢写字吗?多练练字吧。
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写字?
她说,你以前写给我的信,字写得可好看了,有童子功。
他这才想起来,大学的时候,他确实给她写过很多信。那时候没有手机,他每个星期写一封,寄到她的宿舍。信里写些鸡毛蒜皮的事,食堂的菜涨价了,图书馆来了新书,路上的柳树发芽了。她也回,信写得长长的,有时候还夹一片树叶,一朵干花。
那些信,他早就忘了。但她还记着。
他开始练字。
每天干完活,他就坐在桌前,拿她送来的纸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兰亭序》,写《祭侄稿》,写《寒食帖》。那些字帖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每一个字的笔画都烂熟于心。他慢慢地写,一笔一划,不急不躁。
写着写着,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后来上了高中,功课压力大了,就停止了练字。父亲只念过几年私塾,但字写得很好。他说,字如其人,写字要正,做人也要正。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已经晚了。
现在他又开始写了。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写着写着,心里会安静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会慢慢散去。那些后悔和愧疚,会变得不那么沉重。
有一次她来,他把写的字拿给她看。她看了很久,说,比以前好多了。
他说,是吗?
她说,以前的字,虽然好看,但有点急。现在的字,稳了。
他没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走的时候,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叫住她。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后。
第七章
第三年,他的字开始有人要了。
先是狱警,说写得不错,能不能给写一幅。他写了,人家拿走,挂在办公室里。后来管教的家属也想要,他又写。再后来,有人托关系进来,想出钱买。
他没要钱。他说,你们要是喜欢,就拿去。但他心里知道,那些字值钱了。
他给她写信,说这事。她回信,说,挺好,好好写。
他不知道她说的“挺好”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她在替他高兴。
有一回探监,她带来一幅他写的字,裱好了。他说,你怎么把这个带来了?她说,挂在家里,天天看。
他愣住了。他说,你不嫌丢人?
她说,丢什么人?
他说,一个犯人的字。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她说,你写的是字,又不是罪。
他没说话。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那幅字写的是《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选这一幅,也许是觉得应景,也许只是喜欢。但他看着那些字,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中文系的课堂上,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画。她画的那朵小花,他到现在还记得。
后来他的字越写越好。有人说他有天赋,他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那不是天赋,是时间。七年的时间,两千多个日夜,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写字上。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反反复复,无穷无尽。那些字里,有他对自己的惩罚,也有他对自己的原谅。
她每个月来,给他带纸,带墨,带字帖。有时候带一些消息,说他爸妈身体还好,说她的父母也好,说他老家的房子翻新了。她像是他的眼睛,替他看着外面的世界。
有一次她带了一张照片。是他老家的照片,那片他从小长大的黄土坡,现在种满了树。她指着那些树说,这是你爸种的,说是等你回来能看见绿色。
他看着那些树,看了很久。那些树还小,稀稀拉拉的,但他能想象它们长大的样子。
他说,谢谢你。
她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替我做这些。
她笑了笑,说,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谢。
他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但他知道,她原本不必做这些。
第八章
第九年,他获得减刑,提前出狱。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照在监狱的大门上,明晃晃的。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些他写的字。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一辆车停在他面前。是她。
她下了车,站在他面前。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她还是那个样子,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他。
他说,你怎么来了?
她说,来接你。
他上了车。车子开动,监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她说,先回我家,休息几天,再送你回去。
他说,好。
她家在兰州市区,一套不大的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就是他写的那幅“昔我往矣”。他看着那幅字,愣了很久。
她说,饿不饿?
他说,不饿。
她说,那先休息。
她给他倒了杯水,然后进厨房忙去了。他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房子不大,但很温暖。窗台上养着几盆花,开着小小的红的花。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明亮亮的。
他忽然想,如果当年他没有走那条路,他们会不会也有一套这样的房子?会不会也这样过日子?每天她做饭,他看报,晚上一起看电视,偶尔吵吵架,然后又和好。
但他知道,没有如果。
他在她家住了三天。那三天里,她给他做饭,陪他说话,带他去附近走走。他们像两个老朋友,说着这些年的事。她说她父母都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他说他在里面的事,练字,读书,想她。
第三天,他提出要回老家看看。
她说,我送你。
他们开车回他老家。四个小时的路,她开得很慢,一边开一边指着窗外,说这是哪里哪里。他看着那些地方,有些认得,有些已经变了。
到了村口,他看见那棵树。
那是一棵老槐树,他小时候就在那里。树干很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夏天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在树下乘凉。他记得自己坐在树下,听老人们讲故事,讲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现在那棵树还在,更高了,更老了。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晒着太阳,聊着天。
他下了车,走过去。老人们认出了他,纷纷站起来,和他打招呼,和他说话。他说这些年的事,没说监狱,只说在外面做事。老人们点头,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往家走。走到门口,看见他父亲站在院子里,背有些驼了,头发全白了。他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喊了一声。
父亲转过身,看着他,愣了很久。然后走过来,抱住他,哭了。
他从来没见父亲哭过。那年他考上大学,父亲没哭。那年他当上县长,父亲没哭。那年他出事,父亲也没哭。但现在,父亲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爸,我回来了。
父亲说,回来就好。
父亲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母亲从屋里出来,颤颤巍巍的,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他的脸。她说,瘦了。他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干枯了,满是皱纹,但还是那么温暖。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饭。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她也在,和他父母说话,给他夹菜,像从前一样。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不恨我?
她愣了一下,说,恨你什么?
他说,我辜负了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辜负的是你自己,不是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继续说,我这些年,也想了很多。你当年要走那条路,谁也拦不住。但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走错路,再走回来吗?
他看着她,眼眶湿了。
月亮越升越高,照在那棵老槐树上。树影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
尾声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简单。
他没有再婚,她也一直一个人。他们在同一个城市生活,偶尔见面,偶尔吃饭。他开了个书法班,教孩子们写字。她的父母不在了,她一个人住在那套小房子里,养花,看书,有时候去看看他。
有人问他们为什么不复婚。他笑笑,说,这样挺好。她也笑笑,没说话。
他知道,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去了。但有些东西,即使回不去,也还在。
比如那棵树。
每年春天,他都会回老家一趟,看看那棵老槐树。树越来越老了,但每年还是会长出新叶。夏天的时候,满树的绿,密密匝匝的。树下还是坐着一些老人,晒着太阳,聊着天。他有时候也坐过去,听他们说话,听风从树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有一次,她跟他一起回去。他们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斑驳的树影。
她忽然说,你还记得《树犹如此》里那句话吗?
他说,记得。
她说,你一生中只要有那么一刻,你全心投入去爱过一个人,那一刻也就是永恒。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很多年前在兰州的那个秋天。
他说,我那一刻,是在黄河边。
她笑了,说,我也是。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有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他伸手,替她拂去。
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替她拂去肩上的雪。
那时候他们年轻,以为一辈子很长。现在他们老了,知道一辈子其实很短。
但那一刻,还在。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