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种
第七章 梅雨
阿水是芒种前两天到的青湖镇。
青湖镇在长江南岸,属吴江县管。说是镇,其实就一条街,街两边是卖农资的、修摩托车的、打铁的,还有一个邮政储蓄所。阿水从常德老家坐了一天一夜的大巴,到了吴江县城又转了一趟中巴,最后在青湖镇的街口下车。他背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包腊肉、一双高筒雨靴。雨靴是去年买的,已经补过两次,左脚那只脚后跟的补丁是一块自行车内胎皮,用胶水粘的,有点硬,走路的时候硌脚。
来接他的是个叫老潘的人。老潘全名叫潘有田,五十二岁,皮肤黑得像被酱油腌过,笑起来一口黄牙。他骑了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车厢里放着一台抽水泵和一捆塑料水管,还有半袋复合肥。阿水把编织袋扔进车厢,自己坐在车厢边上,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上了乡道。路两边是连片的水田,刚插下去的稻秧还没缓过劲来,蔫蔫地耷拉着脑袋。远处有一片秧田,秧苗还没拔完,绿油油地铺在水面上,像一床翠绿的毯子。
“老潘,今年的稻秧怎么样?”阿水侧过头问。
“还行。就是前几天雨太大,冲坏了一些,得补。正好你来了,明天就开始。”老潘开着车,头也不回地说,“工钱跟去年一样,一天一百五,管三顿饭,住我家的偏房。你去年住过的那间。”
阿水点点头。他去年来过一次,帮老潘插了一季稻秧。老潘是青湖镇最大的种粮户,包了三百多亩水田,种的是早籼稻,芒种前后是插秧最忙的时候。他自己干不过来,每年都要雇人。雇的大多是外地来的稻农——湖南的、江西的、湖北的,都是种过稻的人,不用教,来了就能下田。
电动三轮车拐进一条土路,颠簸得厉害。阿水抓紧车帮,脚边的抽水泵被颠得哐当哐当响。土路两边是连片的水田,已经灌满了水,在阴天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几个穿着塑料雨衣的人在水田里弯着腰插秧,远远看去像几只浮在水面上的蜗牛。阿水看着那些背影,心里涌起一种熟悉的踏实感。他在常德老家也种稻,种了八年,从拔秧到插秧,从施肥到打药,什么都会。种稻比打工累十倍,但心里踏实——这句话他跟很多人说过,每次说的都是真心话。
到了老潘家,阿水把编织袋放进偏房。偏房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袋稻种,还有一台旧的手摇风车。阿水打开窗,一股潮湿的风涌进来,带着水田里的土腥气。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晚饭是老潘的老婆做的,红烧肉、炒青菜、一碟花生米、一碗紫菜蛋花汤。老潘开了瓶白酒,给阿水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今年的稻价不好,比去年跌了一毛多。”老潘喝了口酒,叹了口气,“化肥又涨了,人工也涨了。算下来,一亩地能挣两三百就烧高香了。”
阿水没接话。他知道老潘不容易。包三百多亩地,光租金一年就要十几万,加上种子、化肥、农药、人工,投入大得吓人。遇到风调雨顺的年头还好,万一遇到大旱大涝,一年就白干了。但老潘还是年年种,年年包地。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改行,他说:“不种地我干什么?我就会种地。”
阿水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老潘的杯子。他也是。除了种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在电子厂的时候,他每天站在流水线前,把一块块电路板从一个筐里搬到另一个筐里,从早搬到晚,从晚搬到早。搬了十年,他的脑子越来越空,心也越来越空。后来他回家了,踩进水田的那一刻,脚底板被冰冷的泥水一激,他浑身打了个哆嗦,然后心里那块空了十年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泥水,稻秧,南风,蛙声。这些他在外面做梦都梦不到的东西,原来一直在家里等着他。
第八章 秧马
芒种第九天。赵家湾的新玉米已经出了苗,嫩绿的叶尖从土里钻出来,顶着露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赵大江起了个大早,去玉米地里转了一圈。苗出得不错,除了被雨冲坏的那一小块补种的还没动静,其他的都齐刷刷地露了头。赵德厚说,再下两场雨,苗就壮了。
南方的雨却还没停。
阿水来青湖镇的第三天,一场暴雨又来了。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打在瓦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阿水躺在偏房的木板床上,听着雨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秧田里的秧苗会不会被淹。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睡。明天要早起拔秧,不睡不行。
天还没亮,老潘就来敲门了。阿水穿上雨靴,披上塑料雨衣,跟着老潘出了门。雨还在下,不大不小,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网,把整个青湖镇都罩在里面。乡道变成了泥路,一脚踩下去,泥巴没到脚踝。路边的排水沟全满了,浑浊的水哗哗地往河里流。
秧田在村西头,大概有五六亩。秧苗长得很密,挤挤挨挨地铺在水面上,在雨中泛着一种湿漉漉的绿光。已经有几个人在秧田里忙了——都是老潘雇来的稻农,两男一女,一个蹲在田埂上抽旱烟,一个已经把裤腿卷到了大腿根下了水,那个女的头上包着一块蓝色的方巾,正弯腰拔秧。阿水认识其中一个,是他去年一起来干过活的江西老表,姓周,四十多岁,个子矮,但手脚快。阿水朝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拔秧是个技术活。阿水把裤腿卷到大腿根,脱了鞋,光脚踩进秧田。水很冷,冷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弯下腰去,双手探进冷水里,开始拔秧。拔秧不能乱拔,得从根部拔起,一撮一撮地拔,不能把秧苗的根须拔断;拔出来的秧苗要在水里涮去根上的泥,扎成一把一把,整整齐齐地码在田埂上。他一边拔一边退,身后留下一个又一个深深浅浅的脚印。水花溅起来,落在他的脸上,混着雨水往下淌。
拔完一垄秧苗,阿水的十根手指已经皱得像是泡了半天的黄豆。他的腰疼得厉害,直起来的时候,腰椎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断裂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走到田埂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两口,又掐灭,弯下腰继续拔。
秧马是拔完秧以后用的。秧马是一种简单的农具,几根木料拼成一个马鞍的形状,人跨坐在上面,两手拔秧,两脚往后退,秧马就在泥水里滑行。楼璹写过这个——“清晨且拔擢,父子争提携。”但阿水没有父子可争。他父亲早就不在了,走的时候他还在东莞的电子厂里加班,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后来他每次读到这句话,心里都会揪一下。不是疼,是空。
太阳出来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秧田的水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阿水直起腰,把最后一捆秧苗扔上田埂,坐在秧马上歇口气。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中午了。拔了一上午的秧,他的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回头看了看田埂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秧捆,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阿水,吃饭了!”老潘在地头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盒饭。
阿水从秧马上下来,坐到田埂上,接过盒饭打开。白米饭上盖着几块红烧肉和一些青菜,还冒着热气。他埋头吃,吃得很急,好像连嚼都来不及嚼就吞下去了。吃完了又喝了一整瓶矿泉水,才觉得力气回来了一些。
下午要开始插秧了。大田已经犁好了,灌满了水,远远看去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天上的云都收在里面。阿水把一把秧苗夹在左腋下,右手机械地往泥里插——一棵,两棵,三棵。插秧的人倒退着走,每插一棵就往后退一步,身后留下笔直的秧行。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溅起来,周而复始,像钟摆。
他想起范成大的诗句——“梅霖倾泻九河翻,百渎交流海面宽。良苦吴农田下湿,年年披絮插秧寒。”披絮插秧,这四个字,他在书本上读到过,在现实中体会过。水田里的水是冷的,天上下的雨也是冷的,人在水田里站一天,从脚底板到膝盖都是冰的。但他没有抱怨。他知道,今天插下去的每一棵秧苗,秋天都会变成一穗稻谷。你弯多少次腰,它就还你多少斤稻谷。土地从不亏欠任何人。
第九章 水田
插秧是退着走的。退一步,插一棵;再退一步,再插一棵。你的面前永远是还没插的空水田,你的身后是已经插好的秧行。
阿水喜欢在插秧的时候想事情。这个姿势很奇妙——你的眼睛看着的是空的,是还没做的事,是未来;你的身后是满的,是已经做完的事,是过去。你夹在过去和未来之间,一步一步地退着走。每退一步,过去就多一块,未来就少一块。等到未来全部变成了过去,你就退到了田埂边,整块田都绿了。
他在广东打工的时候,从来不看身后。流水线上的电路板一块接一块地从前面传过来,他装完一块,下一块已经过来了。没有尽头,也没有起点。你永远在装,永远装不完。那时候他觉得时间是一团糨糊,黏黏糊糊的,把所有日子都粘在一起,分不清今天和昨天,昨天和前天。现在在水田里,时间是清楚的——一行秧苗就是一段光阴,一排秧行就是一笔账。你今天插了多少行,一眼就看得出来。你插得快,太阳还在半山腰;你插得慢,太阳就落到山后面去了。时间在秧田里是有形状的,是绿色的,是一行一行地排在水面上的。
太阳升到正中的时候,老潘喊大家歇晌。几个人坐到田边的柳树下,拿出各自带来的水壶和干粮,边吃边聊。老周说他儿子今年高考,希望能考上大学,不要再回家种地了。“种地太苦了,我不让他再吃这个苦。”他啃着一块干馒头,声音闷闷的。那个头上包着蓝方巾的女人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姐,是江西抚州人,今年四十五岁,两个儿子都在外打工,她跟丈夫一起出来帮人种稻。她说,种稻虽然累,但比在工厂里受气强。“在厂里,管工骂你像骂孙子一样。在这里,老潘从来不骂人。”
阿水没搭话。他只是靠着树干,望着水田里那一片新插的秧苗。稻秧在水面上微微晃动,像是大地的呼吸。
下午插到天擦黑。阿水直起腰的时候,听见腰椎一连串的脆响。他的十根手指已经被泥水泡得发白,皱巴巴的,像泡了一整天的黄豆。他的膝盖以下完全麻木了,走路的时候感觉像是踩在别人的腿上。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整块大田都插满了绿苗,一行一行站得笔直,像列队的士兵。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因为说出来怕人笑话——几行稻秧有什么好骄傲的?但他就是骄傲。每一棵都是他亲手插下去的,每一行都是他一步一步退出来的。到了秋天,它们会抽穗,会扬花,会结出金黄的稻谷。而那些稻谷,会变成米饭,被人吃进肚子里。他做的事,是在养活人。虽然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但这不重要。稻谷知道就够了。
晚上,阿水在老潘家的院子里冲凉。凉水从头上浇下来,带走了一天的泥和汗。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月亮很亮,星星很多。萤火虫从稻田的方向飞过来,在院子里一闪一闪的,像是谁把一把碎星星撒在夜空里。
他听见老潘在堂屋里打电话。老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阿水还是听见了几句——“今年稻价恐怕还要跌……化肥又涨了……三百亩地,租金就要十几万……再这样下去,明年不包了……”然后是沉默,老潘挂了电话,在门槛上坐了很久。阿水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院子里的黑暗中,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另一种累,是看到土地和种地的人都在慢慢老去、慢慢消失的那种累。
他想起常德老家。他家也有几亩水田,父亲在世的时候种得很好,年年水稻产量在村里排前三。父亲走了以后,田荒了一年,后来他回来了,才慢慢又种起来。但村里种稻的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全出去打工了,田有的荒了,有的被人承包了,有的盖了房子。每次回家,他都会发现村子又空了一些,又安静了一些。他知道,有一天这个村子也许会彻底空了。那一天到来的时候,那些田谁来种呢?
他回到偏房,躺在床上。窗外的蛙声此起彼伏,一更更比一更长,唱到稻花深处月如霜。他听着蛙声,想起了芒种夜雨过后满地萤火的家乡——秧苗挂着半轮星,踩露下田塍。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像一部永远放不完的老电影。
第十章 披絮
芒种第十二天。又一场寒潮来了。
芒种刮风热烘烘,夏至无雨地裂缝——这是北方。在南方,芒种是另一副面孔。梅雨带来的不是温暖,是湿冷。水田里的水是山上化下来的雪水、泉水,芒种前后气温虽然升高了,但水温还很低。赤脚下田,水冷得刺骨。风夹着雨吹过来,打在人身上,又湿又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冬天的冷是干的,你穿厚了就暖和了。芒种的冷是湿的,穿什么都没用,水汽从每一个缝隙往里钻,一直钻到骨头缝里。
阿水在田里站了一上午,膝盖以下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老周的脸色发白,嘴唇乌紫,像被人打了两拳。老潘让他上岸歇一会儿,他没理,继续弯着腰插秧。他的手冻得发抖,秧苗插下去又浮起来,反复好几次。后来他干脆把秧苗咬在嘴里,一棵一棵地往下栽。刘姐最惨。她头上包着方巾,雨还是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乌,手指冻得像十根胡萝卜。但女人有一种男人没有的韧劲,她一声不吭,只是弯着腰,一棵一棵地栽。她的腰弯下去的时候,像一把尺子在丈量土地;直起来的时候,像一株稻子从泥水里挺起。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递给阿水。阿水接过来也灌了一口。酒劲冲上来,辣得他直咳嗽,但身体暖过来了。他把酒瓶还给老周,老周没接——他已经靠在田埂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半个冷馒头,脸上落着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的蝴蝶。
下午,太阳终于出来了。雨停了。水田里的水在太阳下泛着金光,稻秧的叶子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无数颗碎钻。阿水直起腰,擦了擦脸上的水。回头一看,身后的秧行整整齐齐地站在水面上,刚才的冷和累,忽然全都不重要了。稻田里有句老话——“退到田头抬起头,一片青苗接远山”。他现在就退到了田头。身后的青苗一片一片地铺向远方,和远处的青山连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第十一章 安苗
芒种第十四天。插秧接近尾声。
老潘说,明天再插一天,三百亩田就全插完了。阿水心里有点失落——不是怕没活干,是怕那种踏实感随着插秧的结束而消失。但老潘又说:“明天插完秧,晚上安苗。”
安苗。阿水听说过这个习俗,但没见过。老潘说,这是皖南一带的老风俗,种完水稻后,用新麦面捏成五谷六畜、瓜果蔬菜的形状,用蔬菜汁染上颜色,供在村社前,祈求风调雨顺、稻谷丰收。老潘的爷爷那一辈年年都做,到了老潘这一辈,已经很少有人做了。“但我还是每年都做,”老潘说,“不求别的,求个心安。”
第二天收工以后,老潘把大家叫到堂屋里。老潘的老婆已经把新麦面揉好了,在案板上堆着,旁边摆着几个小碗,碗里盛着菠菜汁、南瓜汁、紫甘蓝汁——绿色、黄色、紫色,都是菜地里现摘的菜榨出来的汁。还有一把竹刀,是老潘的爷爷留下的,刀柄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每人捏一样。”老潘说,“想捏什么就捏什么。”
老周捏了一头牛。他的手很巧,面团在他手里揉揉捏捏,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头牛的样子——牛角弯弯的,牛腿粗粗的,牛尾巴还翘着。他用南瓜汁把牛染成黄色,放在竹箩里,远看像真的一样。刘姐捏了一个南瓜,圆滚滚的,上面还捏了一片叶子,叶脉清晰可见,用菠菜汁染了绿。她捏的时候很认真,眼睛盯着手里的面团,嘴里念念有词,阿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后来她告诉他,她在跟南瓜说话——“保佑今年稻子长得像南瓜一样壮实。”
阿水捏了一把稻穗。他把面团搓成细长条,用竹刀在上面一刀一刀地刻出谷粒的纹路,然后用南瓜汁染成金黄色,放在竹箩里。他捏得很仔细,每一粒谷粒都刻了三刀,一刀深、一刀浅、一刀斜。他想起父亲的稻田——秋天的稻穗就是这样低着头的,沉甸甸的,把稻秆压弯了腰。那时候父亲就站在田埂上看着稻穗笑,眼角笑出了深深的笑纹。
供品摆好了。竹箩里装着老周捏的牛、刘姐捏的南瓜、阿水捏的稻穗,还有老潘自己捏的一头猪和一棵白菜。老潘端着竹箩走出院子,走到村口的老社树下。社树是一棵大樟树,据说有三百多年了,树冠遮天蔽日,树下供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社稷之神”四个字。
老潘把竹箩放在石碑前,点燃三炷香,插在碑前的香炉里。然后他跪下去,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老周也跪了。刘姐也跪了。阿水犹豫了一下,也跪了下去。他从十几岁就离开了家,离开了土地。在外面漂了十年,他早已不再相信这些。但此刻他跪在社树下,闻到新麦面的香气,看见自己亲手捏的稻穗摆在供桌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父亲带着他去祭社的那个早晨。
老潘念完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明年芒种,咱们再安苗。”
大家七手八脚地分了面塑。老周把他捏的牛给了刘姐,刘姐把她捏的南瓜给了阿水。阿水把自己捏的稻穗给了老潘。老潘接过来看了看,说了句:“这稻穗捏得好,跟真的一样。今年秋天,稻子一定好。”他把稻穗小心地装进口袋里,拍了拍阿水的肩膀。
阿水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老潘的稻子丰收了,收了两百多吨稻谷。镇上的粮站给的价格低,老潘没卖,囤在仓库里等涨价。结果等到今年开春,稻价不但没涨,反而跌了。老潘亏了一大笔钱,但他什么也没说,春天照样包地,芒种照样插秧。阿水问他为什么不改行,老潘笑了笑,说:“除了种地,我什么都不会。”说完这句话,他又补充了一句:“也不是什么都不会。是除了种地,什么都不想干。”
阿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知道自己也是这样。除了种地,什么都不想干。
第十二章 泥巴
芒种第十五天。插秧的最后一天。
老潘说,今天插完,晚上请大家喝酒。阿水一早就下了田。太阳还没出来,水面上飘着薄薄的晨雾,稻秧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群在雾中列队的士兵。田埂上的草叶挂着露珠,踩上去吧嗒吧嗒响。阿水把最后几把秧苗夹在腋下,开始插今天的第一行。水花溅起来,冰凉的,但他已经不觉得冷了。十几天下来,他的膝盖以下仿佛已经适应了这种温度,或者说,麻木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田里已经插了半亩。老周在他后面不远,弯着腰,一边插一边哼着江西老家的秧歌。歌声在水面上飘着,被风吹散,断断续续地传到阿水耳朵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刘姐在最远处,已经快插到田头了。她插秧的速度最快,老潘说她是“插秧机投胎的”。阿水直起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在心里暗暗佩服这个沉默的女人。
快到中午的时候,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泥巴开始飞了。
阿水正在弯腰插秧,忽然觉得后背一凉,接着听见老周在后面大笑。他直起腰回头一看,老周站在水田里,两手都是泥,正朝他挤眉弄眼。“阿水,给你盖个印!”他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坨泥巴飞过来,砸在他的肩膀上。泥巴顺着他的领口往下滑,凉飕飕的,带着水田里特有的那种土腥气。
阿水笑了。他弯下腰,从水田里抠了一大坨泥巴,朝老周扔过去。泥巴在空中散开,像一朵褐色的花,正好砸在老周的脖子上,溅了他一脸泥。老周不躲,反而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一屁股坐进水里。刘姐在远处看见了,也不示弱,从田里抠了一把泥巴,朝阿水扔过来。她扔得很准,泥巴正好落在阿水的头上,把他一头黑发变成了一头泥发。
接下来场面就失控了。三四个人在秧田里互相扔泥巴,插秧的事暂时被抛到了脑后。老潘站在田埂上,起初还想维持秩序——“别闹了,快插秧,今天要完工的!”——但话音没落,一坨泥巴就飞过来糊在他嘴上。老潘吐出泥巴,骂了一句脏话,也跳下田加入了战斗。他那一百八十多斤的块头踩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比谁都大。
阿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他一边躲泥巴一边扔泥巴,笑得肚子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想起了打泥巴仗的习俗——贵州侗族的青年男女在芒种前后插秧时互扔泥巴,寓意收获好运,身上泥巴越多的人越受欢迎。以前他只在电视上看过,觉得那是别人的习俗,离他很远。现在他亲身参与了,才发现这个习俗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做给自己的。你在这片水田里流了太多的汗,受了太多的冷,弯了太多次腰,你需要一个借口,把泥巴扔出去,把疲惫扔出去,把压在心底的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一起扔出去。
打完泥巴仗,几个人坐在田埂上喘气。泥巴糊满了他们的衣服、头发、脸,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泥塑的。刘姐的脸上全是泥,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泥巴包裹着的星星。老周更惨,他头发里的泥已经结成了块,怎么抠都抠不掉,干脆不管了。阿水看了看自己,两只手臂上全是泥,干了的泥巴裂成了不规则的纹路,像一幅谁也看不懂的地图。
“泥巴越多,秋后稻谷越多。”老潘笑着说,“你们几个,今年运气不会差。”
阿水忽然想起赵家湾的麦田,想起赵大江在打谷场上扬场的样子。他和赵大江只见过一面——在镇上的渡口,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对着江水抽了一根烟。但那一刻他有一种感觉:他们做着不同的事,流的却是同一种汗。北方的麦子和南方的稻子,南风把它们的香气吹在了一起。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最后一块田也插完了。阿水站在田埂上,看着满田的秧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这三百亩水田,十几天的弯腰和退步,无数次的冷和累,现在都化作了这些站在水面上的稻秧。再过几个月,它们会抽穗扬花,结出金黄的稻谷。那时候他可能已经不在青湖镇了——他要去下一个雇主那里,或者回常德老家,种自己的那几亩水田。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稻秧会长大,会成熟,会变成米饭,被人吃进肚子里。他做的事,有人在买单。虽然那个买单的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这也不重要。稻谷知道就够了。
老潘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片水田。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明年还来吗?”老潘问。
“来。”阿水说。
老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阿水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最后一缕晚霞消失在天边,看着满田的蛙声升起来。然后他转过身,踩着田埂上软软的泥,朝老潘家的偏房走去。明天他就要走了,但芒种还没完。夏至还在路上,大暑还在路上,立秋还在路上。节气一个接一个,不会停的。他也不会停。
第三卷 管
第十三章 锄草
芒种过了半个月,玉米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赵大江蹲在地头,看着一行一行绿油油的玉米苗,心里很踏实。这些苗是他和父亲一粒一粒种下去的,现在它们站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等检阅的士兵。南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给大地说着什么悄悄话。
但杂草也长起来了。马唐、狗尾草、稗草、马齿苋,跟玉米比着往上窜。不锄掉,它们就跟玉米抢肥、抢水、抢阳光。赵德厚说,芒种过后正是锄草的最佳时机——草还嫩,根还没扎深,锄一下就能断根;等再过十天半月,草老了,根深了,再锄就费劲了。锄地是最考验耐心的农活。不像割麦子那样大开大合,锄地要蹲着或者弯着腰,一寸一寸地往前挪,锄头在土皮上轻轻削过,把草连根刮起,又不伤玉米的根。
赵大江以前最怕锄地。小时候父亲让他锄地,他蹲不到一垄就喊腿麻,站起来一跺脚,踩倒了好几棵玉米苗。父亲气得拿锄头柄打他屁股,打完又蹲下去把踩倒的苗扶起来。从那以后,赵大江就不爱锄地了,一听见父亲说“明天去锄草”,他就头疼。可现在他蹲在地里,一行一行地锄,不觉得烦,也不觉得累。锄头在他手里像一把精巧的手术刀,在玉米根和杂草之间游刃有余地移动。他可以一蹲就是半天,不抬头,不说话,只是锄、锄、锄。太阳晒在他后背上,汗从脊梁沟里往下淌,把裤腰浸得透湿。他每隔一会儿就站起来喝口水,然后蹲下去继续锄。
他想,这是他跟土地之间的事。他在外面打工那些年,从来没有这种踏实感。工厂里的一切都是临时的,工位是临时的,工作是临时的,人际关系也是临时的。你走了,马上有人顶上;你留下的痕迹,一天之内就会被抹得干干净净。但土地不是临时的,你在这块地上锄了一行草,它就干净一行;你施了一担肥,它就壮一分。你做过的每件事都被记录在作物的长势里,等到秋天,它会用产量给你答复。
陈小满也来帮忙锄草。他还是那个姿势——右臂发力,左肩微微往后缩着,像一只受伤的鸟在用单翅飞行。赵大江终于忍不住问了他:“小满,你左肩怎么了?”
陈小满手里的锄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锄。“没、没什么。小时候摔、摔的。”
赵大江没再问。但他知道那不是摔的。摔伤不会留下那么大一块疤,摔伤也不会让一个人十几年只用右肩扛东西。他想起村里那些关于陈家老头的传闻——陈小满的爷爷酗酒,喝醉了就打人。陈小满的父母出去打工那几年,老人常常喝得烂醉。后来有一天,陈小满被送进了镇上的卫生院,左肩缝了十几针。邻居说是摔的,但没有人看到他是怎么摔的。
赵大江看着陈小满,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和那只看似正常但永远微微缩着的左肩,心里不是滋味。这个年轻人,从十几岁起就用一只肩膀扛生活,扛到今天,他说他最大的理想是在县城开一家修手机的店。也许那个理想永远不会实现,但他从来不放弃。
“小满,”赵大江说,“以后你锄草别用右肩扛锄头了。用双手。”
陈小满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我、我试试。”
第十四章 追肥
锄完草,紧接着就是追肥。赵德厚说,玉米拔节的这段时间是追肥的关键期——追上了,秆子粗壮,穗子大;追不上,秆子细瘦,穗子小,一亩地差上百斤是常有的事。赵大江跟着父亲去镇上买化肥。农资店里堆满了各种肥料——尿素、复合肥、磷肥、钾肥,刺鼻的氨味熏得人睁不开眼。赵德厚蹲在地上,挨个看肥料的成分表,又挨个问价格,最后挑了一种氮磷钾复合肥,说这个好,肥效长,不容易流失。
买完肥料回家的路上,赵大江开着三轮车,赵德厚坐在车厢里靠着化肥袋子。路两边是连片的玉米地,苗已经长到半人高了,在夕阳下泛着墨绿色的光。赵德厚忽然说:“你妈腰上长了个瘤子。”
赵大江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三轮车猛地偏向路边,他赶紧把方向盘拉回来。“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上个月。县医院查的,说是良性,但要开刀。你妈说等收完秋再去。”
赵大江沉默了。收完秋再去——他听过太多次这句话了。父亲腰疼,说等收完秋再去看;母亲头晕,说等收完秋再去看;现在腰上长了瘤子,还是等收完秋再去。他知道这不是拖延,这是农民的算法——看病要花钱,要花时间,而时间和钱都拴在地里。麦子该收了,玉米该种了,地里的活一件接一件,哪一件都等不得。自己的身体,偏偏是可以等的。
“明天我去县医院问问。”赵大江说,“看什么时候能动手术,要多少钱。钱的事,我想办法。”
赵德厚没接话。他把头靠在化肥袋上,闭上了眼。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开,晚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一缕一缕地竖起来。赵大江从后视镜里看见父亲的脸——那是一张被太阳晒了一辈子、被风吹了一辈子、被汗水浸了一辈子的脸。皱纹很深,深得像南冈上被雨水冲出的一道道沟壑。
晚上,赵大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银行卡里的余额查了一遍。不多,但勉强够母亲的手术费。只是手术之后,他手里就没什么钱了。本来这些钱是打算留着翻修老屋的,或者当做回城里重新找工作的过渡期生活费。但现在用不上了——或者说,用在了更需要的地方。他没有犹豫。他只是对着月光坐了很长时间,然后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请了假,坐上去县城的中巴,去县医院问手术的事。医生说,瘤子不大,手术不算复杂,住院一个礼拜左右,费用大概三万。赵大江把银行卡攥在手心里,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塑料片在出汗的掌心微微发烫。三万。他攒了三年。但他只是说了句“行,我们尽快来”,然后把银行卡装回口袋。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正烈,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街上的人流,心里忽然很平静——钱是死的,人是活的。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第十五章 虫
赵大江从县城回来的那天晚上,赵德厚说玉米地里起了虫。
虫是蚜虫,密密麻麻地趴在玉米叶子的背面,吸食汁液。叶子开始发黄发卷,如果不及时治,整块地都会被毁掉。赵德厚说:“得打药。明天一早就打。”
天还没亮,赵德厚就起来了。他把喷雾器灌满水,按比例倒进农药,用一根木棍搅匀。喷雾器是老式的背负式手压喷雾器,塑料水箱背上身,左手压气,右手持喷杆。赵大江记得这个喷雾器——小时候经常看见父亲背着它在地里打药,那时候喷雾器比现在还新,塑料水箱还是白色的,现在它已经变成灰黄色了,上面布满了裂纹和补丁。父亲也老了。
“我去打。”赵大江说。
“这药有毒,你没打过,我来。”
“我打过。在工地上打过除草剂。”赵大江从父亲手里接过喷雾器,背上。水箱很沉,压气杆很涩,他咬着牙试压了几下,喷嘴喷出一片白色的雾。赵德厚站在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草帽扣在赵大江头上,说了句:“顺着风打,别逆风,药雾吹到身上有毒。”然后退到了远处。
赵大江背着喷雾器走进玉米地。玉米秆已经高过他的头了,叶子从两边伸过来,碰到脸上麻麻的。他左手压气,右手持喷杆,喷嘴对准玉米叶的背面,一片一片地喷。药雾在晨光里散开,带着刺鼻的农药味,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想起小时候,每次打完药,父亲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然后用肥皂反复地搓手。那时候他不懂,觉得父亲太讲究。现在他背着喷雾器,闻着刺鼻的农药味,终于懂了——那不是讲究,是对毒药的敬畏。
打完一亩地,他的肩膀被背带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印。手压气杆压得手臂发酸,他换了一只手继续压。太阳出来了,玉米地里闷热难耐,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衣领浸得透湿。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知道,少打一垄,虫就多吃一垄;虫多吃一垄,秋天就少收一垄。
打完药的玉米地,蚜虫的尸体纷纷从叶子上掉下来,落在泥土里。赵大江站在地头看着那些死去的虫子,心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保卫者的冷硬——他在保护自己的粮食。
第十六章 旱
芒种过后,天气越来越热,雨越来越少。赵家湾已经半个月没下雨了,地里的土开始发干发白。玉米苗虽然还在长,但中午的时候叶子会打卷——那是缺水的信号。赵德厚每天傍晚都要去地头转一圈,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搓一搓。土从指缝里漏下去,干得冒烟。他说:“要是再不下雨,就得浇了。”
又过了五天,雨还是没来。河里的水位下降了不少,抽水的柴油机一天到晚突突突地响,水管从河边一直伸到各家各户的地里。
赵大江家只有一台小水泵,是从杂物间里翻出来的老古董,电机已经锈迹斑斑,出水管上有两个洞,用胶带缠着。赵大江把水泵推到河边,接上电,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一股白花花的水柱从管道口喷出来,沿着垄沟往玉米地里跑。水过之处,干土嗞嗞地冒着气泡,像是渴极了的人在大口大口地喝水。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泥土的腥气,那是被太阳晒了多日的土遇到水以后吐出的第一口气。
赵大江站在垄沟边上,看着水一寸一寸地往前爬。水走得慢,他也走得慢,不时用铁锹拨一下垄沟,让水走得更匀些。他想起范成大的诗句——“良苦吴农田下湿,年年披絮插秧寒。”南方涝,北方旱,南北的芒种,苦处不同,但弯腰的姿势一样。水终于流到了地的尽头。赵大江直起腰,看着湿漉漉的玉米地,心里踏实了。明天,玉米就能喝饱水了。后天,叶子就不会打卷了。他做的这些事,玉米知道。
第十七章 嫁接
芒种过后,不光粮食作物要管,果树也要管。
赵家院子里有一棵老柿子树和一棵年轻的桃树。柿子树是爷爷那辈栽的,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每年秋天结的柿子又大又甜。桃树是赵大江小时候跟父亲一起栽的,品种不好,结出来的桃子小,肉薄核大,不好吃。赵德厚念叨了好几年,说要把桃树嫁接一下——用好的桃枝接在这棵树的砧木上,结出的桃子就能变甜。
这天下午,赵德厚从邻居家剪来了几根水蜜桃的枝条,用湿布包着,回了家。他把赵大江叫到院子里,说要嫁接。“芒种前后是嫁接果树的最好时候,树皮容易剥开,愈合快。”赵德厚拿出嫁接刀,刀片薄得像一片柳叶,在太阳下闪着寒光。他的手虽然粗糙,但握刀的时候稳得像外科医生。
“看好了。”赵德厚蹲在桃树旁边,先在砧木上切了一个T字形的口子,刀尖轻轻一挑,树皮就翘起来了。然后从水蜜桃枝条上削下一个芽片,芽片薄薄的,带着一个小小的芽苞。他把芽片嵌进T字口里,用塑料条一圈一圈地缠紧,只露出芽苞。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不到十分钟就完成了。
“这个芽活了,以后这棵树就结水蜜桃了。”赵德厚站起来,把嫁接刀擦干净收好,“这就叫嫁接。把好的接到坏的上面,坏的就能变好。”
赵大江看着那根被塑料条缠得严严实实的树枝,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嫁接,不仅仅是果树的事。他这几年在外面打工,学到了一些技术,也攒了一些钱,这些就像父亲从邻居家剪来的那几根水蜜桃枝条——是外来的,是新鲜的,是可能改变命运的东西。而赵家湾这几亩地,这棵老柿子树,这间老屋,这些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就像砧木——是根基,是土壤,是承载一切的底座。把外来的接在本土的上面,旧的就能变新,新的就能扎根。
他把这个想法跟父亲说了。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你把你学到的那些东西带回来,我把这几亩地交给你,咱们一起干。”
赵大江看着父亲,看着他一头白发和粗糙的双手,点了点头。
第十八章 看云
芒种二十多天了,夏至还没到,天气却已经热得不像话。赵德厚坐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下,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眼睛望着天。赵大江从屋里端了一杯凉茶出来,递给他。
“今年的伏天,怕是要旱。”赵德厚接过茶杯,没喝,还在看天。“你看那云,散得这么快,没雨。这几天晚上也闷得不正常,地里的土干得比往年快。”
“气象预报说后天有雨。”
“气象预报。”赵德厚咂了咂嘴,“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我看了六十年天,比它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着头看了很久。天边有一抹淡淡的积云,但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像是有人在用一块看不见的橡皮在天上擦。
“你爷爷教我看云,”赵德厚坐回椅子上,“早看东南,晚看西北。云往东,一场空;云往西,披蓑衣;云往南,水满潭;云往北,旱死麦。这些,气象预报不会教你。”
赵大江没有反驳。他知道父亲这一代人,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他们的知识不是从书本上学的,是一辈子看云、看风、看燕子飞高飞低积累下来的。这些知识也许不精确,但它们是活的——是土地借农人的口说出来的话。
“后天真的有雨?”赵大江问。
赵德厚又看了看天,闭了会儿眼睛,好像在感受风的温度和湿度。“有。你闻,南风里带着潮气。明天傍晚燕子会飞得更低。后天,雨就来了。”
后天,雨真的来了。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从早晨下到傍晚。玉米叶子在雨里舒展开来,前几天还打卷的叶子现在全部精神抖擞地挺着。赵大江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丝斜斜地织进玉米地里,心里对父亲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敬佩——他的父亲不会看天气预报,但他看得懂天。
第四卷 候
第十九章 螳螂
芒种那天早晨,赵大江在老屋的墙根下发现了一只小螳螂。很小,通体碧绿,前肢像两把尚未开刃的镰刀,举在胸前,一动不动。他蹲下去看它,它也不逃,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双复眼里无数个细小的六边形打量着他——或者说,打量着这个它刚刚抵达的世界。
赵大江想起古书上说,螳螂在上一年深秋产卵,一壳百子,直到来年芒种,感应到阴气渐强,才破壳而出。也就是说,这只小螳螂在壳里等了一整个冬天,又等了一整个春天,等了霜,等了雪,等了惊蛰的雷,等了清明的雨,等了谷雨的暖,一直等到芒种——它才推开那扇门。他蹲在墙根下看着这只小螳螂,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共鸣。他也在壳里等了很久。在外面打工的那些年,他总觉得自己被一层看不见的壳包裹着——城市的壳,打工仔的壳,一个没有根的人的壳。他在壳里吃饭、睡觉、上班、下班,一年又一年,像一个还没到芒种的螳螂。
现在他回来了。他把壳推开了。他不知道推开壳以后会看到什么——是更广阔的天地,还是更大的风雨——但至少,他出来了。
第二十章 伯劳
芒种过后,天气越来越热。伯劳鸟开始在枝头鸣叫。
赵大江坐在院子里磨镰刀的时候,听见了那声尖锐的鸟鸣。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电线杆上站着一只灰背黑眼纹的鸟,嘴一张一合,声音像刀子划过磨石。他想起古书上说芒种二候“鵙始鸣”——伯劳感阴而鸣。但他听不出什么阴气,他只听见了一种催促:该割麦子了,该插秧了,该干活了。
伯劳鸟的叫声穿透了整个村庄。麦田里割麦子的人听见了,水田里插秧的人听见了,院子里磨镰刀的人也听见了。那不是歌声,那是号角。整个芒种都在它的叫声里加速,像一列被推上高速轨道的列车。
赵大江把磨好的镰刀放在阳光下看——刀锋上有一道细细的亮光,像伯劳鸟叫声里最尖的那个音。
第二十一章 反舌
伯劳叫了,反舌却沉默了。赵大江记得,春天的时候,反舌鸟叫得最欢。它学什么像什么——学画眉,学黄鹂,学布谷鸟,学青蛙,有时候甚至学狗叫。整个春天,它都是村里的明星。可芒种一到,它忽然噤了声。
赵大江在田埂上见过一只反舌鸟。它蹲在树枝上,嘴巴闭得紧紧的,眼睛看着田里弯腰的人。他朝它吹了一声口哨,它没有回。他又吹了一声,它飞走了。
他在心里问它:“你怎么不叫了?”
反舌鸟没有回答。但赵大江忽然明白了——也许它看到了。看到了麦田里挥镰的人,看到了水田里插秧的人,看到了整个大地在芒种时节集体弯下腰去。在这样的弯腰面前,学舌是一件多么轻浮的事。于是它选择了沉默。沉默不是不能叫,是觉得此时此地,安静比鸣叫更有力量。
赵大江想,他之前那些年,也像一只反舌鸟。在城市里,他学着别人的腔调说话——学城里人的口音,学老板的语气,学工友的玩笑。他学得很好,但他从来不是在说自己的话。回到村里以后,他的话变少了。不是不想说,是觉得在父亲的沉默面前,在螳螂的破壳面前,在伯劳的啼鸣面前,说太多话是多余的。
有些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声音。
第二十二章 蚱蝉
芒种过后,地温升高,蚱蝉开始出土。赵大江傍晚在院子里吃饭的时候,听见了第一声蝉鸣。那声音从石榴树上传下来,尖而长,像一根细铁丝在空中拉过。接着,第二声起来了,第三声,第四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满村的蝉都叫起来了。它们的声音汇成一片,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母亲说,蝉叫得越早,伏天越热。今年蝉叫得这么早,三伏怕是要热死人。赵大江放下碗,走到石榴树下。树干上趴着一只刚蜕完壳的蝉,壳还留在树皮上,空空的,透明的,像一件被脱下来的旧衣裳。那只刚出壳的蝉全身嫩绿,翅膀还没展开,软软地贴在背上,在夕阳里微微颤抖。他不知道蝉在蜕壳的时候疼不疼——但它花了几年在地下等待,又花了几个小时在壳里挣扎,最后把旧壳留在树上,带着新翅飞上枝头。这个过程叫“蜕”,也叫“变”。人也是一样。有些旧的壳不蜕掉,就永远爬不上枝头。
第二十三章 萤火
芒种夜,萤火出篱根。一点流光穿暗叶,三更冷露湿无痕。照见插秧人。
赵大江记得这首词,但想不起是在哪里读到的了。他只记得芒种的夜晚,萤火虫是第一批亮起来的灯。它们从稻田的方向飞过来,穿过篱笆,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明灭不定。有时候一只萤火虫会飞得很低,从他的眼前掠过,那一瞬间的荧光照得他的眼睛眯起来——不是刺眼,是那种微弱的、温柔的、像从另一个世界借来的光。
母亲说萤火虫是死去的亲人回来看家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赵大江不信,但他每次看到萤火虫,都会想起祖父。祖父在他七岁那年走的,他记得下葬那天也是芒种前后,也是萤火虫到处飞的季节。如果萤火虫真的是死去的亲人,那祖父每年芒种都会回来看一看——看麦子收了多少,看稻秧插了没有,看一家人还平安不平安。
那点流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大地的呼吸,也像是时间眨了一下眼。
第二十四章 蛙声
芒种雨初歇,蛙声满四乡。一更更比一更长,唱到稻花深处月如霜。
赵大江坐在老屋的门槛上,听着蛙声。南冈上的麦茬在月光下泛着白光,玉米地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偶尔有风吹过来,玉米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回应蛙声。他听见父亲在屋里翻身,母亲在另一间屋里咳嗽。他们都老了。
他想起阿水在渡口说的那句话——“你要是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就先看看脚下的路。路在,就不会丢。”
脚下的路。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地,那是被他和父亲踩了无数遍的院子。这院子,从他出生就在这里了。也许它会一直在这里——在他父亲走后,在他走后,在所有人都走后,它还会在这里。等着南风,等着麦黄,等着又一个芒种。
田父开门听,今年蛙比去年狂,料得秋来谷子满仓房。
(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完·第五卷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