蓖澜椠|第44章·知人知面不知心(下)

“我道那披子哪去了!搜遍整个肖府都未得见,原来竟在母妃这!”忽而徐程破门而入,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倒像是方从肖府急匆匆赶来,“母妃若想要这披子遣个人正大光明去取便可,又何必连夜劫了去?您也不怕下人传闲话父王的脸没处搁啊?”这家伙仍旧一副痞气,一脸坏笑没头没脑地打着趣,为说一句悄语脸都快凑到若离颊上了。却见他蓄意挑衅着徐振的眸光,一脸无辜的扮相倒真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屏翎张口欲相告老夫人之事,却见徐振抬抬手。

“你先说。”他和颜悦色望向徐程,眸中的情感却很复杂........有对他不该有的隔世陌生与好奇,还有对芪氏尘封多年的歉疚与忏悔。十年未归家,这个孩子的变化太大,他身上潜藏的东西也太多.......一方面他想要看到那市痞面具背后的复杂,另一面又希望只是自己多心罢。

“父王明鉴!昨日肖王府进了贼,这说来也怪,不偷财物不偷珠宝却偏偏偷了儿臣的披风!儿臣当时还道是哪家的小娘子不识深浅、托公子哥儿们劫个物件去留个念想,可谁成想......还真就是那小娘子本人!”徐程顿首躬身,嘴里却念念有词半打着趣,手掌中正现出一颗明明晃晃的珍珠。

“这不是........令妹妹那耳坠子上的么?怎么........昨日深夜........妹妹爽了我的约,倒去拜访肖府了?”殷菱见势立即火上浇油,倒逼得令瑶儿一脸惶然无路可退。

“令姬可知道!栽赃诬陷大妃是什么下场?!听闻当年我母妃就是被人栽赃,只那祸人到现在都未得查明,这次父王绝不会再姑佞养奸了!”若离未曾想,这徐斌年纪不大,倒是个厉害角色又足够聪明:一面暗指着徐振纵奸火烧芪氏一面倒打令瑶儿一耙。不过这孩子倒是有趣,任平日再如何不待见自己,棒打令瑶儿之时倒像个护花使。但若离心中再明了不过,对于这种当众刁难挑衅的言语——

——他对血肉至亲与姬妾的包容底线是不同的。对“口出狂言乃无心之失”的令瑶儿与徐斌、和常年幽居深宫的自己与殷菱也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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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过一时,众人皆未查,此时的令瑶儿却早已梨花带雨,一双平韵凤眉斜飞,一帘雨幕落珠惊蕾,煞是可怜.......那眼角的痕芮裹挟着浓郁的胭脂一如剑破苍穹流下的血泪.......

“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几时曾去过肖王府?!殷菱你昨夜又何时相约?!我......我又不会武我如何入得肖王府又如何单枪匹马盗得王爷披风!我如何又算得正巧遇上枫若离睡在园中?!........王爷.......王爷不觉得一切都太巧了吗?!千万莫要听信谗言他们是想寻个替罪羊置我于死地啊王爷........!”

令瑶儿慌了神,她万万未曾想到殷菱和徐斌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帮那新来的丫头!她不能再清楚地看到了绝望的边缘,果然王权势力才是他们这些墙头草所追逐的东西!——那丫头便是权力——甚至是连徐振都不敢轻易染指的权力!

“是啊!当真是巧!”殷菱冷笑,轻蔑的眸光扫过枫若离又回到令瑶儿身上,那依稀而神秘的温婉仍停留在嘴角,“怎就巧得.......我、王妃和斌儿的庐寝都搜出了马钱子而唯独令妹妹没有?.........你说你不会武,可我怎么听说.......”她垂眸,不经意探了眼枫若离,犹豫了下,继而转腔折调延声续道:

“令妹妹........经常携一短刀.........深夜往返于王府与怡茏院之间——探一稚子。”

语音平缓无波,像在讲述一个凄美的故事,殷菱分外坚定地直视着前方翻飞的烛火,眸中跳动的火苗一如令瑶儿胸中的怒火在熊熊燃烧。

她知道——此话一出,令瑶儿与枫若离一辈子的不共戴天之仇算是结下了。

而此时........

还需要徐振愤懑难抑的丧母之痛再添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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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的,令瑶儿惊骇而哀怨的赤红眸子由殷菱转向枫若离——

这一刻终于来了!

在她还没有准备好迎接挑战的时候提前来了!

自从知晓楚樱深夜跟踪自己去了怡茏院她就知道这一刻终究会来,却未曾想如此之快!更未想到会和老夫人之死搅在一起增深徐振的恨意!.........自己终究不该怀揣着侥幸幼稚地以为一切都将随楚樱的逝去而逝去、秘密终究还是秘密........当日风头正盛之时更不该对这两个小丫头怀有任何姑息!.........如今对于楚樱的死枫若离咬住自己不放王爷已然怀疑到自己,再加上这两宗事定是必死的结局他又怎会姑息?!

“稚子?”一头雾水的徐程凑在屏翎身边窃语了好一阵方明白了些,却未现半分方知晓至亲逝去的悲痛,却见他望望令瑶儿,又望望徐振,一脸的惊疑:“莫非那坊间传闻为真?!当真是那幕后凶手的........”话音未落戛然而止,却见徐振一个犀利的眼神望向这边,徐程心一惊立即改了口:“不过.......那毕竟是坊间传闻,呃......令姬.......跟随父王多年,这心思.......哪能说变就变?父王只当是儿臣嘴瓢赏几杖板便是!”徐程到底还是徐程,这瞒天过海的油头场面话倒是讲得滴水不漏,不知怎的从头至尾都像个旁观者似的成功置身事外。

“可我来时怎么听说......令妹妹派人给王妃传口信反而被公子杀了?想来方才公子耽搁许久便是在处理此事吧?.......公子别光急着替人家讲情,小心引火烧身~”殷菱适时岔开话题,她看出来徐程对徐振多少欠了些了解,有意激怒却把握不住分寸,若再说下去下一个死到临头的恐怕就是他了。

“父王明鉴,儿臣向来是个怜香惜玉之人!那奴女面相姣好,又怎忍杀她?”徐程拱手躬身,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说出的话却又像在戏谑玩笑,“儿臣.......只不过见她是一生面孔便想攀谈几句弄个明白,谁知她见到儿臣就跑!儿臣带人围上时却已满口血浆........哎......真是可惜了这般容颜啊.......”徐程眉头微皱轻摇着头,似真的在为那奴女叹惋。论心理素质,若离当真就服徐程,在徐振面前演起戏来也能面不红心不跳。

“人呢?”徐振问着徐程,一双鹰眸却丝毫不离枫若离深垂的面颊。

“就在院内。”

“丝琴去查一查,看是谁的人。”

比起屏翎,无论做事分寸还是忠诚衷心,徐振还是更信丝琴几分,然而令施下去却许久不闻回应。

徐程抬眸,却见丝琴正幽幽望着远处窗外晃动的树枝发呆,双目空洞无神,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丝琴!”

“啊?”趁徐振疑心未起徐程再唤,丝琴方才回过神来。

“怎么?这发呆的习惯被我母妃传染啦?快去院里查查那具尸首,没准儿你还认识!”徐程挑眼望着丝琴戏谑道。

却见丝琴回过身,向徐振和徐程躬身各行一歉礼,边微笑边白了眼徐程道:“公子是希望奴才认识,还是不认识?”丝琴满眼的意味深长,倒让徐程心中起了波澜。

“你这说的哪里话?认识就是认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哪来那么多计较?........不过,我好言相劝一句,在父王面前——可要说、实、话!”“否则啊.......他一只眼便能看穿你!”徐程向徐振那边使了个再明显不过的眼色打着趣,若离却莫名看出了他内心的惴惴不安——他今日的话尤其多,像是备好了身临一场大战而来的。

“王爷,”丝琴默默微笑却不予理会,转而向徐振承禀:“丝琴方才入内时已查,老夫人刚去,府内不宜久存其他尸首犯了冲而沾染了晦气,便着人送往冥海了。”

“结果如何?”不知为何,若离总觉今日徐振的目光有意无意在自己身上久久徘徊不散。

丝琴垂眸,思索片刻:“令姬的侍婢,园中躲石后半晌方现身告知老夫人死讯.........不敢相瞒王爷,我与王妃确已提前知道。”看来丝琴方才也遇了屏翎套她的话,若离感激她不忘为自己辩解。

侧首暗窥,却见丝琴指尖不觉刺入手心。若离知她说了谎,但这无疑是最明智的抉择——丝琴身负府内管事之责,倘若下人变了节去害人自是各自主子的过失,但若混入了不该有的陌生面孔她便逃不过这干系……或许也正因如此,丝琴急于将尸体抛入冥海免得夜长梦多,只不知她是否瞒过了方正悲痛万分难以沉心思考的徐振。

感受着徐振近在咫尺的炙热目光,不知为何,若离心中忽而泛起一阵阵火辣辣的滚烫。

瞬时间耳边无了其他声响,却只闻令瑶儿凄厉的悲嗥再次弥漫天际:

“丝琴........丝琴你说什么?!你胡说!!!是枫若离教你的对不对?你我无冤无仇你何必如此害我?!........王爷您知道瑶儿的!瑶儿平日连刀都不敢拿又如何加害母妃?!借瑶儿一百个胆子瑶儿也不敢诬陷公主啊!.......您相信瑶儿!........瑶儿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王爷.......”

“是枫若离!枫若离陷害我!她因为疯丫头死了心怀不甘她要报复我!........他们棋高一筹!这全是他们做的假象要蒙蔽您的双眼啊王爷!”

“王爷您细想想!自从枫若离嫁过来府中发生了多少事?!殷菱的病被治好了........陛下和莲贵妃盯王府盯得越来越紧........那幕后之人越来越嚣张........甚至老夫人都被害了难道您敢说这一切都是巧合吗?!........枫若离和殷菱一样!她们才是宫中派来的细作啊王爷!”

“........”

“那这自尽的丫鬟如何解释?!程儿被盗的披风如何解释?!三邸搜出马钱子、深夜出府私会小儿、母妃之死又如何解释?!!!”满耳都是令瑶儿尖锐嘈杂的哭嚎,徐振的心未有一刻能够平静下来细细思考,此时的他终于抑制不住了满心的悲愤,扬袖间镇尺纸卷香炉器物瞬时一并散落于阶下........

泪眼婆娑望着地上的一片狼藉,令瑶儿的眼中无惊,无怨,无疑........徒留的是那历经了沧桑方才看清真相的恐惧。令瑶儿不敢相信这段时间自己都经历了什么,更捉摸不清自己是如何在数月内一步步坠入深渊的谷底……只一时间四周的一切仿佛都成了模糊的幻像,中伤的冷刺寒霜混杂在一起盘旋着向自己飞袭而来凌空染出鲜红的血浆……

随着那一阵震耳发聩的叮当脆响,枫若离在令瑶儿眼中看到了史无前例的恐惧!

........她是最了解他的人,若离相信。

........但在她的眼中,瞬时间,她仿佛预见了死亡的悲剧。

.

一刻过后,令瑶儿哭得几乎无了力气,徐振却依旧沉默不语,微合的双睑下不知在冥思着什么,那眸中透出的淡淡哀伤愈发显得苍白无力。

虽心绪未平,但若离看得真切。徐振此番震怒并非皆因老夫人之死,也非因谁的过失谁的错处,而是他感受到自己已逐渐身陷囹圄,他害怕永远走不出去!——他身边忽而有了不止一个人在演戏,一时间他本以为的那些忠诚都变成了背叛,本悉心守护的那份真挚都变成了谎言!他气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遗余力地试图戏弄他读懂他并控制他的判断!他害怕变得透明从而被那幕后之人当作傀儡般利用!——他如同宫中的父皇一样每日每夜在刀刃上行走不得已去妥协去伪装,他如同那行走在两巅之间钢丝缎上的小丑仅靠一支竹竿维系着平衡以延续着生命.........甚至都不知这一切缘何而起,亦不知那牵线之人终究身在何方........

“你怎么看?”

过了许久,那双沉浸在冥思阴霾中的眸子再次辗转而至枫若离颊畔,隔着凝滞如冰的空气,隐隐地,她能感受到那仿若波澜无惊的眸光下掩抑着怎样炙热而灼烈的怒火。

渐渐地,长睫在氤氲的烛光中微颤,她望着他,也望着那无数熠熠滢火中浮动的斑斓曳影,薄唇轻启又微微闭合,轻启又闭合.........她不知要给他怎样的答案!.........她只怕此时的他那深邃而又意味深长的眸下索要的已不再是自己的答案!

——他要圣女的答案!要天的答案!!!

被徐振炙热的目光紧逼着,她无暇思考此时的自己会不会因出口成金而误决生死,亦无暇想象它日会不会因一时倾口之言而终生懊悔叹惋........只此时,唯一的希望便是早点结束这一切!——这一切的一切——待得烟消云散后.........可当得从未发生过?

像是隔了层模糊而又光滑的雾气,又像迷离光斑镶嵌下悠悠飘摇的晶莹水汽..........她转眸,静静地,她回望着令瑶儿.........

很久........很久..........

她不知有多少歉疚,只冥冥中这一切必将有个终点,这终局也必将有人牺牲...........

紧随那朱唇轻启,心口瞬时燃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幽眸间两颗晶莹的泪随之潸然滑落,直染了那翩然雨幕下微微颤动的降唇一叶娇:

“知人知面........不知心。”

“斩草除根........勿留后患。”

整个人像是被一股神秘力量控制了一般,又像是谁在借自己的唇齿躯壳倾诉着什么!..........她不甚清晰自己在言什么,只一时间纷繁杂乱的回声错综交融于耳畔,像是无数地狱魂魄鸣冤的呐喊,又像是铮铮铁甲锤击着兵械的引得淋漓鲜血四溅.......胸中像是有剜心的刺刀溶蚀着五脏六腑..........

一点.......一点.........

肝肠寸断..........

透过一片如血迹般散落无秩的飘摇烛影,在令瑶儿逐渐消逝的面颊后——她仿佛看见了楚樱。

.

“枫若离!我令瑶儿今日跟你同归于尽!!!”

“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该留那疯丫头狗命!”

“我说了老夫人不是我杀的!披风不是我偷的!马钱子不是我放的!怡茏苑的孩子和此事没有半分干系你们听明白了吗?!”

“枫若离!谁让你假传天意污我令瑶儿清白?!你说啊!我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竟得天理不容?!!!你说啊?!你说明白啊!!说啊!”

“........”

瞬时间盛怒之下已几近疯魔的令瑶儿如饿狼般扑向枫若离,继而便是恶狠狠掐着脖子一阵连哭带吼的喧啸。

“程儿!”

眼见那丫头未得半点儿回旋余地便被死死压在墙上不得动弹,失了血色的小脸拼命挣扎喘着气,徐程心中满是心疼焦急,怎奈方欲上前制止便被徐振喝退。

住了足,他暗自犹豫着。

他知道在自己与若离的流言蜚语传得正盛的此时最不该第一个出面调解的便是自己!但他也知道为不让徐振抓住“会武”的把柄那倔脾气的傻丫头今日就算被掐死也不会当着父王的面反击!他亦知道此时的她在拿生命和他赌一场“信任”与“在乎”的局!——她问此时的他有几分狠心,又有几分包容........有几分恨意,几分悔意,又有几分愿让自己活下去.........

又一次,她在问他——

她的命,值几何。

.

第一次,他在她眼中看到了楚楚哀求,看到了贯彻身心的恐惧——

........对徐振的哀求与恐惧。

半张着毫无血色干裂的唇,她的呼吸变得微弱甚至停滞.........她感知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消逝.........手上满是划痕的伤痛在逐渐消逝........隔着一层浊泪那冷漠伫立着岿然不动的身影在逐渐消逝........

愈来愈远.........

那曾经熟悉的世界,仿佛愈来愈远........

.

“令瑶儿你疯了!!!”

一时之后,见那丫头的呼吸愈来愈弱,徐程未敢再思考过多,瞬时上前一掌扯开几近疯癫的令瑶儿。不知使了几分力道又带了多少愤恨,令瑶儿整个人便仿若一阵风,挥掌间正撞在旁边堂柱上,顿时上面一道血印散发出浓重的味道.........

他不知为何做此决定。

他亦不知自己若不出手,父王会不会救她。

他只知道或许在他眼里,她便是那钩尖上的诱饵,而自己便是那自愿上钩的鱼..........

他想用她的命钓那幕后之人,而自己咬了钩........自此便与此事、甚至以往的一切该有的不该有的事皆脱不开了干系。

他不知这决定是对是错........只垂眸沉沉望着边频频颤抖喘着粗气边钻入自己怀中抽泣的小丫头,心中莫名平静了几分。

.

直觉告诉他..........

是对的。

.

这一切..........

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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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遇见她,一场孽,一场磨,

但,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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