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时间这东西,向来是无声无息地流逝,人们却偏要给它刻上刻度,挂上墙壁,揣在怀里,仿佛如此便能拿捏住它似的。然而时间何曾被人拿捏过?它只管走它的路。

幼时在乡塾读书,先生每每指着那日晷道:"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我那时懵懂,只道是先生又在说些难懂的话。后来年岁渐长,才知那影子移动一寸,便是一寸生命消磨了去。人们看着表针走动,竟不知是自己被时间看了去。

街口的钟表店,王老头修了四十年的钟。我常路过,总见他佝偻着背,在昏黄的灯下摆弄那些齿轮与发条。他的手指枯瘦如柴,却灵活得很,能将那些死物调教得重新活过来。我曾问他:"修了这许多钟表,可曾修好过时间?"他抬头望我一眼,眼白混浊,却忽然笑了:"时间何须人修?倒是人在时间里,总要修修补补。"

后来王老头死了,他的儿子继承了铺子。小王的修表手艺不及其父,却会做生意,将那些老旧的挂钟都换成了电子表,说是更准更快。人们买了去,果然方便,不必上发条,不必对时间,一按便显出数字来。我想,这倒也好,横竖时间从不曾为谁停留,快些慢些,于人又有何干系?

城西住着一位怪人,姓朱,整日不出门,家中却摆满了各式计时之物。沙漏、水钟、日晷、更香,乃至铜壶滴漏,应有尽有。有人问他收集这些作甚,他道:"我是在看时间的不同死法。"闻者无不悚然。去年冬天,朱某死了,邻居三日后才发觉。警察破门而入,只见满室计时器仍在运转,唯独主人停了。那些器物滴答作响,仿佛在嘲笑人的自以为是。

我认识一个年轻人,买了块极贵的表,终日炫耀于人前。一日表坏了,他竟茶饭不思,如丧考妣。我劝他:"表停了,时间又没停。"他不听,连夜坐火车去上海修表。回来时喜滋滋地告诉我,表修好了,走得极准。我问他这一去一回花了多少时间,他愣住了。

医院里最是见惯生死。产房中婴儿呱呱坠地,老人们便掐表计算时辰,排八字,算命运,仿佛这一瞬间便能决定一生。而在另一端的病房里,垂死之人床前也总有人盯着表,记录那最后一刻。生与死之间,不过是一段被丈量的时间,而这段丈量本身,又是何其无谓。

昨夜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座钟,立在广场中央,众人皆仰面看我。我想告诉他们此刻是几时几分,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声,只能不停地走,走,走。醒来时冷汗涔涔,看窗外曙光微露,才知是梦。

时间从不言语,只是走它的路。人们却偏要在它的路上,刻满自己的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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