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戌之秋，桂月之末，是日為國慶長假，有朋邀余共遊陽澄湖。陽澄湖者，去城十餘裏，先前每念往之，苦於道遠無暇，又有門禁之規，恐只得草草領略，未及偏賞，惟有作罢。
今天朗氣清，余與好友出相門，乘車輦至南浦。高柳夾堤，彌漫數裏。柳條稀疏，秋風拂綠，更顯清爽；水天無垠，浩浩渺渺，暢人血氣；群鷗回翔，遊魚相逐，似得山林之樂。遊人雖未盛，席地暢談者，伫立拍照者，時時有之。
沿堤北行二三裏，望重元寺突兀島中，則心已飛塔頂也。申時入寺，但見一塔立於蓮花台上，塔高十餘丈，內有一觀音像，號曰全國最高室內像，未知然否。塔內外遊人如織，然跪而祭拜者寥寥，大約皆為登高望遠而來。余隨即登塔，及至二層，約與觀音像手臂齊高。探頭視之，臂上有硬幣若干，不意笑之。余暮然思及先前於姑蘇城隍廟內，偶遇一家三口投幣，聽得一響，其父高呼：“黃金萬兩，尔日後必有黃金萬兩矣。”笑今之遊人訪名寺，不好焚香拜佛，偏愛投幣。
爾後拾級而上，抵塔頂。乃一環塔走廊，撮奇得要，地搜勝概，物無遁形。北望寺廟，日明飛甍，參差可見；南望陽澄，波光粼粼，如鏡新開。波隨風動，舟隨波移，悠然自得。眼之塵，心之垢，不待濯潔，見輒除去。
觀畢，即下临湖畔，與友坐於台上。殘陽映霞，水與階平；惠風蕩枯荷，景昃鳥歸群。友曰：“今遊此湖，甚是歡喜，然恐今後閑暇不多，案牘勞形，盛况不再。”對曰：“嗟乎，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余浮沉二十載，夙興夜寐，得名哉？得利哉？所得者終為虛，光陰已去為實。可謂大虧矣！人之年歲，鮮有逾百者。古諺有以光陰貴於黃金者，其因在此。是以古之賢士，愛山野，避案牘，純性保真，自得其樂。或采菊東籬，或秉燭夜遊，道雖不同，然順心而行，其旨一也。今時之人，所為者名，所求者利，心性雜而趨於勞。更有甚者，言其為雜事所困，不得出遊，然每逢佳節，必埋頭於案前，豈非自欺欺人乎？”
餘與友皆喜而笑，又議幾多奇事；至人散門閉，乘興而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