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美丽的爱情都是一种错觉
安静失恋了,午夜一点,她站在天桥台阶下,抬头看那些玻璃的走廊里灯火灿烂,夜的漆黑背景下白炽的光让天桥显得格外落寞,几个乞丐已经收拾起自己的行李,裹着露出白棉花的破袄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缓慢地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硬币,一路走过去,每经过一个乞丐面前就抛下一枚,钱币在半空中跌落,落进他们那微小的欲望的铁罐,“咚”地一声,乞丐听到声响,于是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不说谢谢,就继续昏睡过去,这种施舍成了没有方向的箭,射出去毫无回音。
某一刻安静很想跟他们交谈,但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沉默是利器,谋杀的是思想。
想到这句话的时候安静的心猛然收缩起来,像一株遭到碰触的敏感的植物一样缩成一团,枝叶颤抖。
那是她男友辛伟常说的一句话,他是个有思想的人,至少在安静认识的人当中,他像是刚撕开包装的崭新的刀片一样锋利,他的言语和动作常常会划破什么,安静常常是这样认为的,思想会让一个男人高尚。
但她错了。
为了考研,安静钻了一个月的图书馆,连手机也关掉,最后的一个电话是打给辛伟的,安静说如果我能考上的话,就答应把一切都给你。他在电话里欢快地嘱咐安静要放心学习,“我会好好地等你回来,回来实现你的诺言。”
那是一句谎言,所有未实现的诺言,到头来都是一句谎言。
其间安静常常会在图书馆的资料堆里想念辛伟,她在学习的空隙里停顿一下,揉揉自己因为捧书而酸麻的胳膊,快乐地幻想着一副美好的画面,那个纯属虚构的故事里有自己和辛伟,他们幸福地挑选婚纱礼服,橱窗外行人匆忙,阳光正好。
于是想着想着,脸就会红起来,恋爱了三年,安静始终是一个固守自己的女孩,辛伟似乎也并没有太多去要求她敞开自己,他是个传统的男孩子,这次考试,如果可以通过的话,就可以有明媚的未来,当生活有了保障,欲望就会膨胀鲜艳起来。
录取通知下来的那天,安静徘徊在药店门口好久,终于等到客人都散掉,才慌忙进去买了一盒安全套,红着脸扔下钱就跑,当安静压抑着兴奋的心情闯进卧室的时候,却看到辛伟正在休息,一个比安静更白皙修长的女孩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床头涂指甲油,她用的是魅惑的紫色,像是个夜的妖精。
两个女孩在这样的情景下沉默地对峙是可怜的,就好象安静现在在午夜的街头和面前的乞丐对峙一样,她害怕面对这可怕的一幕,害怕尴尬地像个傻子一样询问那已成事实的答案,这尴尬本应该属于那个撒谎的男人,他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甚至没看清从屋子里走出去的是谁。
默默地转身出来之后,安静流着泪按开电梯的门,十六楼飞速下降的时候她的心都悬了起来,没着没落地好象飘在空中的羽毛一样。她听到自己咬牙的声音,咯咯地响,电梯落在地面上,门打开的瞬间外面有刺眼的阳光撞进来,照射得一片刷白,记忆里那个画面像夏天的冰棒一样融化在这片阳光里,面目全非,春天的孩子哭泣着死去,未来成了陌生的另一张白纸。
辛伟的电话打来的时候,安静正在上网,网吧里有浑浊的空气,苍白的屏幕和苍白的灯光,他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跟安静说,活在生活当中,我们无须高尚。
安静依旧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轻轻地说我们分手吧。
挂上电话的时候有一个陌生人的QQ请求加为好友,他的名字叫习惯有你,在自己的签名里这样写:打开我的电脑,找到鼠标的设置,然后把它改成左手习惯……
你需要用多久的时间来建立一个习惯,就需要用多久的时间来忘记这个习惯,同样,你会用多久的耐心去爱一个人,就要用多久的时间来忘记。
安静呆呆地望着那一串字,然后让他通过了请求,安静问他,什么才是习惯?
他礼貌地问了句你好,然后回答说爱情就是习惯,习惯了有一个人,习惯了被牵挂的感觉。
安静说我想知道,什么样的才是习惯?
他沉寂了一会儿,后来他回话说,我们天天都要刷牙,这是习惯。但是天天都要上厕所,这就是麻木。主动承担的才是习惯,被动接受的,只能是麻木。
安静就想起自己被动退出的感情,原来她的泪痕干了,只是因为麻木。
她说我要走了,离开这里,他说了句拜拜,又追问她要去哪里。安静说我要去上海,那是一个繁忙得让人没空缅怀伤口的城市,而苏州,在现在的她眼中充满霉变的烟雨怨气。
他于是高兴地回话说我就在上海,上海很难租到合适的房子,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把自己的空房租给你一间……
下火车的时候他果然应约到来,撑着一把天蓝色的雨伞站在车站的广场上踮脚张望,安静背着白色的背包走到他背后,微笑着说你好,习惯有你。
他也报以同样的微笑,介绍说我叫枫,你可以叫我做疯子。
疯子是一个帅气高大的男孩,有着灰色的瞳孔,颜色淡而亮,他的肢体健康,富有活力,却每每慵懒地蜷缩在沙发上,像只猫。
同住的时候,疯子依旧用“习惯有你”上网。深夜,安静在自己的卧室用笔记本跟他聊天,许多时候他尝试着提出要敲门进来,安静那时会穿着睡衣削一个苹果,她跟疯子说我这把刀有点不够锋利了,你有的话可以带一把过来。
疯子于是不敢再提进来的话,安静吃吃笑着关上电脑,睡得好象死去一样香甜。
她找到了一份园林设计的工作,于是常常很晚下班,路经一座天桥,常常见到深夜里依旧跪在走廊上乞求施舍的乞丐,原来这样一座繁忙的城市,连乞丐都不舍得休息。相比起来,苏州的那些乞者,的确是很懒散悠闲的。
同样不舍得休息的还有那些晚间混迹在街头的小混混,看到安静,于是吹着口哨追踪她,不停地拿一些下流的话骚扰,安静不敢回头,只是加快了步伐,他们越跟越近,她害怕那一只手随时会搭上自己的肩膀,她是该回头去微笑,还是惊声尖叫?
于是连忙掏出电话来,打给疯子要他在楼下等她,疯子的声音很焦急,这让安静觉得温暖异常。终于熬到楼下,小混子早已经不见了踪迹,小区的路灯下疯子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安静像是个溺水的人用脚尖触到河床一样欢欣鼓舞,于是奋不顾身地朝前一扑,就扑到疯子的怀里,拍着自己的胸口说吓死我了。
疯子于是哈哈大笑,笑得安静的脸也都跟着红了起来,笑过之后,每天下班都能看到疯子在楼下搂着麦当劳的纸袋等她,加冰的可乐从来都是大杯。
感情的滋养就好象某种不知名的植物,那些青色的藤蔓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布满了小区的围墙,安静不再孤单地在卧室里削苹果,那把水果刀被疯子藏了起来,他的胆子于是变得很大,他轻轻地敲她的门,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安静每次都装做睡着,偷偷蒙在被窝里笑。
后来安静抱怨说来上海之后根本没有认识朋友,甚至连逛街都要疯子这样一个大男人陪着,结果第二天疯子就领来一个女孩,说是自己的死党,介绍给安静做一个玩伴,女人,不能缺了女人,否则女人就会变得不像女人,至少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女人。
那女孩名字叫做洁,洁是一个绝对时尚的女孩子,穿超低胸吊带,胸口贴彩纸的文身,她了解男人如同自己纤细的每一根手指,她告诉安静要是认识好男人的时候,她就在胸口贴一朵玫瑰或者一只蝎子,如果认识坏的男人,她就贴一只米奇老鼠。
她说话的表情总是夸张,声音细细的好象银丝穿过空气,逗得安静一直发笑。安静问她你跟疯子在一起的时候,贴什么呢?
洁想了想,嘿嘿地笑着说他那种男人,贴什么都没用的,他感兴趣的不是贴什么画,而是贴画的背景。
安静后来才明白洁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天她正在学习洁往自己的胸口上贴一张画,画面是一棵荆棘,枝蔓横生,密布着细密的青刺。她大概是忘记锁门了,疯子手舞足蹈地撞进来,嘴里大叫着“中国队进球了!”
安静呆呆地坐在床上,她上半身赤裸着,左边乳房的上缘贴着那张水迹未干的画,疯子像个孩子一样,脑袋上栓着一条领带,一只手提着脸盆,一只手拿着鞋刷。
那一刻僵持了有半分钟,疯子慢慢地关上门,然后走过来抱住吓呆的安静,他喃喃地说上帝让我进来的,遇到你这么好的女孩,比见到中国队进一球可难多了。
于是他们激烈地吻着对方,安静昂起脖子,任由疯子一样的他吞噬着她每一寸肌肤,她看到窗外庆祝的烟火盛开在夜空中,闪烁的火焰燃烧在满天的星光下。
是呀,何必要如此拒绝呢,拒绝过多了,总会错失的,人活在生活当中,无须高尚的。
但这不是高尚,安静只是忽然记起辛伟最后一个电话时说的话,她尖叫着从疯子的身体下面挣扎出来,拉过枕头挡住身体,然后放声痛哭。疯子傻傻地看着安静,然后失望地走出门去,电视频道里足球已经播完,画面是一首MV,刘若英的声音如歌如泣:如果当时我们能不那么倔强,现在也不那么遗憾……
原来,以为自己能够忘掉的,不过是刻意不去想而已,习惯了三年的辛伟,忘记他也需要三年的时间。
安静开始疯狂地打电话寻找辛伟的下落,他的电话已经停机,以往可以联系的朋友也都没有他的消息。他像是电视画面里一个逐渐消失的镜头,淡出了大家的视线。
寻找的过程仿佛口渴,越是没有水的时候越是迫不及待,安静寻找辛伟的节奏越来越快,她背着背包又一次回到苏州,在他们走过的每一条路上寻找他的影子,以前的住所,工作的公司,常去的酒吧……
但结果只能是一无所获,疲惫的她回到上海,来接她的是洁,同样撑着一把天蓝色的雨伞,在烟雨蒙蒙的站台上踮脚张望。
安静没有再继续找下去,如果一个人刻意不被你找到,一切努力都只能是徒劳无功的,何况现在她面对着一天天消瘦下去的疯子,总感觉是如此的愧疚。
于是在一个电闪雷鸣的晚,安静颤抖着敲开疯子的门,她说我怕……疯子像一棵展开枝叶的树,瞬间就把安静融化在自己的怀抱里去,他的皮肤光滑干燥,映着玻璃窗透来的光,有水珠的影子四下飞溅,晶莹无比。
婚礼安排在一个节日举行,世俗的东西都是越恶俗越快乐的,大红的喜字和漂亮的婚纱。疯子在照结婚照的时候显得有些睡眠不足,他的眼圈发黑,布满血丝。
在疯子进去换服装的时候,洁把安静拉到了一边。
她把安静的手拉过来,交给她一枚戒指,然后声音沙哑地说:“辛伟死了。”
“什么?!”安静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是的他死了,自杀。我想他已经解脱了,从无望的绝望中解脱出去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安静冲上去抓住洁的肩膀。
“那天你看到跟他在一张床上的女孩,就是我……”洁点燃了一只烟,“是他让我坐在那个位置的,目的就是给你看。我和辛伟,疯子本来就是从小的朋友。辛伟他……有先天性的肾功能不全,也就是说,他根本无法行人事,所以当你真的要他履行一个男人的职责时,他只能选择逃避,不管他后来如何拜托疯子和我照顾你,都只能是一种形式上的宽慰罢了,在他的内心里,一直无法原谅自己,原谅上帝。”
洁又向安静走了一步,声音依旧低沉:“这是他们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秘密,也是你跟我女人跟女人之间的秘密。疯子可以永远当做你不知道,你也可以当做他永远不知道,他是如此的爱你,他在辛伟的葬礼上发誓会好好呵护你一生一世的。”
安静顺着洁的眼光看过去,更衣室的门口,疯子正对着镜子整理那得体的白色礼服,她泪眼婆娑地转回过头看着玻璃橱窗的外面,上海的街头行人匆忙,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