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者终成恶龙:新王朝往往在三代内就重新长出獠牙

德国的大哲学家尼采,有句警世箴言: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这一深刻的哲学洞见,竟然在历史的长河中也得到了深刻印证。

著名历史学家钱穆在《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中,将尼采的哲理放在历代政治的演变中进行了阐释,也就是农民起义建立的王朝,往往在三代内就官僚化,重新长出獠牙。在历史长河中,屠龙者终成恶龙就像一道沉重的咒语,缠绕着无数农民起义的悲壮史诗。

农民起义,通常爆发于旧王朝统治的末期,彼时的旧王朝,便是吞噬民脂民膏的恶龙;起义的农民,便是屠龙者,他们最初的行动,往往蕴含着朴素的正义诉求和平均主义理想。

比如陈胜吴广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要的是权利平等;北宋王小波的“贫富不均、为汝均之”,要的是经济平等;明末李自成的“迎闯王、不纳粮”,要的是轻徭薄赋。这些口号凝聚了广泛的社会力量,赋予了起义最初的合法性。

然而,这种摧毁旧秩序的力量,一旦取得成功,便不可避免地面临一个根本的挑战,那就是如何从破转向立?

比如,陈胜吴广起义后,司马迁在《史记》中指出,起义军内部等级森严,滥施酷刑,统治逻辑与秦帝国非常相似,屠龙者尚未成功,身体就开始长出鳞甲。

还比如,李自成攻克京城后,立刻开始纸醉金迷,闯王来了不纳粮的承诺迅速被抛之脑后,将领们复刻了明朝官员的奢靡享受。

又比如公元1851年,洪秀全许下了平等的理想——有田同耕、有饭同食。然而太平天国定都天京后,洪秀全深居天王府,穷奢极欲,高级将领占有大量财富,底层士兵与民众生活困苦,太平天国的等级制度森严远超清廷。

从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到李自成攻陷京城,再到洪秀全的天国迷梦,无数农民起义在与恶龙的战斗中,自己也在悄然异化,最终复制甚至强化了自己曾经誓死反抗的那个体系。

当然,无论是陈胜、吴广,还是李自成、洪秀全,都算是失败的典型,那么成功的典型就不会变成恶龙了吗?

比如汉高祖刘邦,出身亭长,在立国之初,经济上推行与民休息,有对秦政反思的意味。然而,汉朝的官僚体系却被立即提上日程,“汉承秦制”在官制、律法等方面尤为明显。萧何制定《九章律》,叔孙通制定朝仪,为此刘邦感叹道:我今天才知道当皇帝的尊贵!这正是刘邦从屠龙者向恶龙身份认同转变的标志。

到了汉朝真正的第三代汉武帝,他通过推恩令集中权威,通过建立内朝架空外朝,通过盐铁官营垄断经济,通过独尊儒术完成思想钳制,最终完成了汉王朝的官僚化与集权化构建。而且董仲舒贡献的“天人三策”,还为这套体系提供了神学基础。此时的汉王朝,早非当年的正义之师,而是一个与秦朝在本质上相似,手段更为高明的恶龙。

还比如明太祖朱元璋,出身贫农,对元末的吏治腐败有着切肤之痛,他屠龙成功后,怀着对官僚集团的极度不信任,废除了丞相,将权力全部收归皇帝,并实施了史上最为严酷的反腐,甚至动用了剥皮萱草。

可是,这种权力于一身的制度,本身就存在着致命的缺陷,为了不断巩固皇权,第三代明成祖朱棣只得重用宦官、建立东厂,还设立秘书内阁。随后宦官权力周期性膨胀,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官场腐败渐成痼疾。最终,明王朝这条恶龙在浩浩荡荡的农民起义中覆亡,完成了历史的又一次循环。

一部二十四史,政怠宦成的有,人亡政息的有,求荣取辱的也有,屠龙者终成恶龙,两千年的王朝就没能破解这个诅咒,为什么会这样?

首先是权力之恶。旧秩序的崩塌,往往伴随着监督机制的真空,起义夺取权力后,骤然握有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却毫无监督机制,起义军自然就会蜕化。

其次是路径依赖。起义军以武力摧毁了旧王朝,却常陷入“打天下、做天下”的思维困境,他们熟悉的是旧王朝的统治模式,缺乏构建全新制度的知识储备与思想远见,往往不自觉的沿用历史模式。

最后就是人性弱点。起义成功带来的巨大利益,是观映人性的照妖镜,人性的弱点在没有监督和约束的情况下自然暴露无遗,所以统治集团为巩固权力,攫取胜利果实,必然会形成新的利益集团,从而与底层民众渐行渐远。

钱穆先生的论述告诉我们,起义的成败与否,不在于能否打破一个旧世界,而在于能否建立一个新世界。正如杜牧在《阿房宫赋》中所叹: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历史的钟摆,总是在理想与现实、革命与异化的张力中,诉说着永恒的矛盾与轮回。历史的轮回虽然沉重,但并非全然无解,真正的智慧不在于屠龙,而在于能不能把恶龙关进法治的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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