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夜雨归人
深秋的雨,下得缠绵又刺骨。
苏晚拎着半湿的裙摆,站在苏家别墅气派的大门前,指尖冻得发白。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
从八岁被苏家收养,寄人篱下,小心翼翼,活成了这个家里最透明、也最听话的影子。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苏家养女,是苏家家主捡回来的孩子,是苏予安名义上的妹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藏着一个不能说、不能碰、更不能爱的人。
傅斯年。
苏家老爷子的关门弟子,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掌权人,比她大十一岁,是她从小喊到大的——小叔。
伪骨科,无血缘,却是整个豪门圈里,最禁忌的一段心思。
门从里面被佣人拉开,暖黄的灯光流泻出来,混着淡淡的雪松冷香,一瞬间包裹了她。
苏晚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男人站在玄关处,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领口一丝不苟,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得近乎冷漠。他垂着眼看她,长睫落下浅浅的阴影,神情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回来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像大提琴最低沉的弦,轻轻一拔,就能震得她心脏发疼。
苏晚攥紧手指,低下头,声音细弱蚊吟:“小叔。”
这两个字,她喊了十几年。
从前是依赖,是敬畏,是少女藏不住的崇拜。
后来,每喊一次,都是凌迟。
傅斯年的目光落在她湿透的发梢和苍白的唇上,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侧身让她进来。
“上楼换衣服,别感冒。”
语气平淡,像对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辈。
苏晚嗯了一声,快步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身上清冽的气息钻入鼻腔,她的心跳猛地失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怕他听见,怕他看穿,怕这层小心翼翼维持了十几年的叔侄假象,在下一秒就分崩离析。
她更怕,他知道后,是厌恶,是远离,是把她彻底推出他的世界。
傅斯年看着女孩纤细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握着手机的手指,缓缓收紧。
屏幕上,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傅先生,苏小姐今晚去了城郊墓园,待了一个小时。】
他眸色沉了沉,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暗涌。
城郊墓园,埋着她死去的亲生父母。
也埋着,她不肯对任何人说的委屈与孤独。
苏晚回到房间,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不是故意要去墓园的。
只是今天,是她爸妈的忌日。
也只是今天,她听见养母林婉在客厅里,笑着跟亲戚谈论她的婚事。
“晚晚也长大了,该给她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了,傅家那个傅明轩就不错,年纪相当,家世匹配……”
亲戚们附和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傅明轩,傅斯年的亲侄子。
论辈分,她该喊傅明轩堂哥。
可所有人都在撮合他们,仿佛这是天作之合。
只有苏晚知道,她只要一想到要和除了傅斯年以外的男人共度一生,就觉得窒息。
她爱了他整整九年。
从十五岁情窦初开,看到他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下对她笑的那一刻起,她就栽了。
栽进一个名为傅斯年的深渊里,万劫不复。
而他,是她的小叔。
是整个苏家,乃至整个上流社会,都要恭敬对待的长辈。
是她这辈子,碰不得,爱不得,求不得的人。
房门被轻轻敲响。
苏晚慌忙擦去眼泪,哑着嗓子喊:“进。”
门被推开,傅斯年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西装,穿着一身深灰色家居服,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可那份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依旧让苏晚紧张得指尖蜷缩。
他手里拿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到床边,递到她面前。
“喝了。”
苏晚抬头看他,眼眶还红着,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傅斯年的目光在她泛红的眼角停顿了一瞬,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哭了?”
“没、没有。”苏晚慌忙别开脸,接过牛奶,手指碰到杯壁的温度,暖得她鼻尖一酸,“就是雨太大了,迷了眼睛。”
她拙劣的谎言,傅斯年没有拆穿。
只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苏晚握着杯子,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喉咙。
她不敢看他,却又控制不住地,用余光偷偷描摹他的轮廓。
高挺的鼻梁,线条清晰的下颌,微微抿起的薄唇……每一处,都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
“苏晚,”他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全名。
苏晚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他。
傅斯年的眼神很深,深不见底,像藏着万千情绪,又像什么都没有。
“你已经成年了。”他缓缓说,“有些心思,该收就收。”
轰——
苏晚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牛奶杯差点摔落在地。
他知道了。
他竟然,全都知道了。
那些她藏在深夜里的暗恋,那些她不敢说出口的心动,那些她对着他背影无声的凝望……原来,从来都不是秘密。
苏晚的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滚烫。
傅斯年看着她瞬间通红的眼眶,看着她抖得像秋风里落叶的肩膀,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他心底某处,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疼,却又不能表现分毫。
他是她的小叔。
是护了她十几年的人。
他不能,也不可以,对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姑娘,产生半点逾越辈分的心思。
哪怕,他的心,早就不受控制。
“苏家不会允许,我也不会。”傅斯年的声音冷了下来,一字一句,像冰锥一样扎进苏晚的心脏,“别再想不该想的人,别做不该做的梦。”
“否则,我会把你送走。”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
苏晚整个人都僵住了。
送走。
这两个字,比任何指责和辱骂,都要让她绝望。
她不怕他拒绝,不怕他冷漠,不怕全世界反对。
她最怕的,是他不要她。
是把她,从他的世界里,彻底剔除。
苏晚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腥味,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着眼前这个她爱了整整九年的男人,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小叔……我只是……喜欢你而已啊……”
我没有做错什么。
我只是,偏偏喜欢你。
偏偏,你是我的小叔。
傅斯年的心,猛地一缩。
他看着女孩泪流满面的模样,看着她绝望又委屈的眼神,几乎要控制不住伸手把她拥进怀里。
可理智像一根冰冷的弦,死死勒住他。
他猛地转身,背影僵硬而决绝。
“记住你今天的话,也记住你的身份。”
“苏晚,我是你小叔。”
房门被轻轻带上。
隔绝了两个,同样痛苦,却不得不背对背远离的人。
苏晚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被子里,失声痛哭。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像她这辈子,都流不完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