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百密一疏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峨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双双金鹧鸪……”

丹柔原本不擅长唱歌,单凭音色难以取胜,但她身姿曼妙、眉目流波,腰间一串竹铃不时脆响,合律成节,末了更是用竹叶吹奏一曲江南小调,尾音徐徐上扬。待众人回过神来,面纱已去,面前静立的女子眉弯新月,笑靥如花,盈盈浅拜,宛若天人。如此亮相简单朴素,却精致唯美,不仅压住台下的喧哗,还赢来一片赞许,气氛一时风雅起来,丹柔自己也十分满意。

“这藕粉糖糕入口即化,回味清甜,透着甘洌竹香,是用新鲜竹筒蒸制的吧?”京味楼的储老板不愧是美食行家,一语道破。丹柔含笑颔首。储老板旋即微眯双目问道:“除了翠竹,姑娘还用到一样酸甜冰爽的食材,似是山楂膏,却比山楂膏更有嚼劲,请问是什么?”

丹柔还没回答,就看到周围人群一片骚动。储老板被誉为“食神”,闭眼闻香便能将做法说个八九不离十,若非他生性不喜管束、贪财好色又与皇族沾亲带故,定然被征作御厨了。储老板今天原是冲着小蛮姑娘来的,不想尝了丹柔的糕点后兴趣大增,此刻一改方才漫不经心、昏昏欲睡的神情,浑圆的腰背挺得笔直,隐匿在肥肉皱褶中的双眼也目光炯炯。

“回储老板,那是青梅蜜饯。”丹柔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款款答道。

“梅果子?”储老板赶忙捻起果盘中的梅子渣细细咀嚼,丹柔继续说道:“小女子素来喜爱果品蜜饯,无意间发现将梅干稍稍洗去糖衣,用青盐渍透,细细切碎,混着冰蓉加入藕粉,做出的糕点略带酸凉,解腻消火,爽口怡神。”

“嗯嗯,果真如此!姑娘真是蕙质兰心,手艺非凡!”储老板都这样交口称赞,那些无缘品尝的看客也纷纷引颈吞涎。作为主持的郡王世子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才示意比赛继续。丹柔退到后排,稍稍松了口气。

最后一盏茶用毕,嘉宾起身更衣盥手,台上的姑娘们纷纷回到本家座位,稍作休息,等待次轮。丹柔径直走向楚乔阁的座席,施半礼见过沙妈妈和小蛮姑娘,送还方才“借用”的竹铃。

“柳姑娘客气了,你既然喜欢,便留下做个纪念吧!”沙妈妈是爽快人,一把拉住丹柔的手,又将竹铃推了回来。丹柔也没再推让,道过谢就回来了。

“姐姐累坏了吧?快喝杯茶歇歇。”青怡一边递过杯子,一边低声耳语道:“放心,我已试过。”

指尖接触茶杯的一瞬,丹柔略略停住,一边随口问着“伍妈妈去哪儿了”,一边用指甲迅速沾了沾茶水。她的小指指甲又细又长,内侧刷了薄薄一层银粉。目光扫过,银粉无恙,她才放心地饮下清茶。

“刚刚满师傅跑来说浣儿晕倒了,伍妈妈回去看看。”

玉梅的话吓了丹柔一跳,茶杯几乎脱手。她忙撂下茶杯追问:“晕倒?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玉梅本以为丹柔与浣儿不睦,回答时还怯生生的,唯恐惹丹柔不快。丹柔焦急关切的反应倒让她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答对。

“到底怎么样了啊!”丹柔没工夫去猜玉梅的心思,转而抓住青怡询问。

“满师傅来的时候我不在跟前……”青怡的目光游移向后,丹柔瞬间明白她去四处查探了。青怡的衣裙看似扎眼,实则两面可穿,翻过来就是楚乔阁寻常丫鬟的桃红褶裙。趁着前厅热闹,青怡到后面转了一圈。她身上带着毒虫酷爱的血橄榄,故意往草木茂盛、山石叠嶂、僻静潮湿的角落走,这样都没引出毒物来,可以初步排除楚乔阁毒害浣儿的嫌疑。

“放心吧,满师傅说浣儿姐姐就是饿的,没什么大事。”玉梅回过神,淡淡地说。

“哦,是这样就好了……”丹柔若有所思,总觉得哪里不对。然而一声锣响,第二场比试开始,她也就没空考虑这些了。

郡王世子已重新登台,朗声说道:“第二场,才艺展示,各位姑娘可在琴棋书画、女红刺绣、烹茶乐舞中任意选择,但每位只有一炷香时间,请务必斟酌把握!”

“一、一炷香?”并不是只有初来乍到的绣云端诸人惊得目瞪口呆,绮香苑、楚乔阁、曼琼楼、纤云馆、妙姝坊的人也愣住了,连评委都露出讶异的表情,坐不住的甚至拉过郡王世子小声嘀咕起来。

因为裹陶寄身魔罗珠,丹柔拥有异于常人的敏锐感官,能听见郡王世子压低嗓音回答:“哎呀,是楼上那位大人的意思,我有什么办法呢……”说罢,他向上轻轻一瞟,嘉宾就心领神会地平静下来。

丹柔的目光也随郡王世子望向楼上。角度和距离的拉开让那里显得更加隐秘,不过毛屏撤走了,可以看见暗阁中一人华服端坐,旁侧两人恭敬侍立,阁外还有四五人听命,就连楼下这熙熙攘攘的大厅,都分布着几个十分警惕的便衣随从。进来时丹柔就听旁人议论这次维持秩序的官兵比往年多了许多,早两三日便来巡场训话,监督布置。方才的厨艺比试,嬷嬷特意嘱咐每道菜多做一份,想来也是为楼上那位大人准备的了。

“好大的排场!”丹柔心下暗惊。这位神秘来宾令她很是好奇,想再多看几眼,却被青怡打断。

“姐姐也别慌,方才的亮相已经艳惊四座,凭你的玲珑心智自然应付得来。”青怡边说边握了握丹柔的手。

“就是就是!我们如烟姑娘一出手,哪还有旁人什么事!”伍妈妈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故意挑高声线,引来一众忌恨的目光。丹柔还没顾上制止,就被伍妈妈身后闪出的婀娜身影惊得倒吸冷气。

“浣儿?”玉梅、素喜、青怡异口同声,迎上去拉住浣儿的手问东问西。浣儿一袭素裙,轻纱覆面,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冷峻,穿透旁人,直射向丹柔。

那不是浣儿的目光。虽然眉眼服饰、身段行止毫无破绽,目光却出卖了她。浣儿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即便再恨再怒,目光也炽烈如火,不会散发如此幽怨彻骨的寒意。伪装者显然是个年纪比浣儿、比丹柔都要大得多的女子,而且她瞳仁的颜色比寻常人略浅,许是异族。

“浣儿!你们把浣儿怎么了……”丹柔心下大惊,差点问出声来。就是这一瞬情绪波动,裹陶的警告被抛诸脑后,丹柔站在原地,没有防备也没有躲避,直到细密的痛楚划破肌肤,才蓦地蹙眉后撤。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看,裙裳玉履毫无痕迹,刺痛却分明入骨,沿着脚踝蔓延到小腿,再看那女子,若无其事地落座饮茶,眼中波澜不惊,给她一种事不关己的错觉。

“柳姑娘,你怎么了?”细心的玉梅一问,青怡也觉出丹柔面色苍白,目光游离,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没事……没事……我去换衣服了……”丹柔勉强笑笑,在青怡手背轻轻一划。

通向竹间雅舍的路显得那么漫长,丹柔的双腿像是灌满了铅,最初的疼痛变为彻骨的麻木,以至于上楼梯时她必须低下头,用视觉帮助双脚感知高度和距离。青怡很容易就追上了她,暗暗运劲抵住她的腰背,将她架入房间。

“裹陶,是什么毒?”不用说话就能让裹陶感知,对丹柔而言倒是方便了许多。

“五步蛇。”裹陶正自懊恼,发觉丹柔面上浮现笑意,还以为毒性入脑令她神志不清了,急得连连大叫:“喂,振作一点!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他们的心语青怡当然听不到,青怡看到的只是丹柔面色苍白,双唇青紫,冷汗涔涔,眉心紧蹙,她一搭丹柔的腕脉,竟是细弱无力,紊乱急促,不禁叫道:“怎么了!”

“我没事,别吵……”丹柔这话是说给青怡的,也是说给裹陶的。她扶住床栏,沉声道:“青怡,你身上带着的天南星,快拿出来……”

“你中毒了?什么时候?”青怡立刻紧张起来,手上力道骤然加大。

丹柔怕她担心,勉强笑道:“不是毒……早上我不小心扭伤了脚踝,本以为没什么,看来是我大意了……”

“姐姐怎么不早说?若刚伤了就冰敷起来,此刻早已好了许多……”青怡褪下丹柔的鞋袜端详片刻,见伤处已红肿泛紫,便取出怀中的药瓶,细细涂上天南星膏。

丹柔看似闭目养神,实则与裹陶进行着激烈的对话。她问裹陶:“你现在已经可以自由行动了吧?”魔罗珠比前些日子轻了许多,色泽也恢复通透,丹柔猜想裹陶的伤应无大碍了。

“嗯。所以放心,不会有事的!”裹陶再次申明。以恶魔的修为,这凡间毒物根本不在话下。只是他元气未复,无法附在丹柔身上,只能透过魔罗珠一点一点吸取毒性,化入自身消除,还需要点时间。

丹柔说:“多谢!可我希望你去守护浣儿……”

裹陶惊道:“你说什么?”

丹柔快速说着:“刚才那人是假扮的,我担心浣儿会有危险。这里人多,守卫也多,又有大人物在场,元凶很难再有机会下手。你陪青怡一同回去看看,若是浣儿没事,绣云端没事……”

裹陶立即打断道:“不行!你以为这是什么毒?五步蛇啊!常人五步毙命!你快住口,听我的话放缓呼吸……”

丹柔尽可能轻松地说:“我没事,你快去浣儿那儿……”

裹陶竟厉声喝道:“旁人死活与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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