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请君入瓮

与青怡聊完已是四更,丹柔和衣而卧,闭目养神,思绪却跳跃着不肯歇止。她眼前反复闪现那枚小小的指纹,每一个弧度、每一处断痕都清清楚楚。之前,包括证实是瑶红的指纹之际,丹柔都没觉得如此恐惧,如此紧张。

那时候丹柔的心是定的,情绪上毫无波动,仿佛读一本早已知道结局的乏味小说,冷眼看着瑶红鬼鬼祟祟,也冷眼看着伍妈妈装作没事人。可现在不同了,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小打小闹居然散发出浓浓杀气,而且从元凶冒着生命危险使用见血封喉的蛇毒就能看出,她,或是他,心中充满恨意,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既然睡不着,躺着也不见得解乏,丹柔索性起身干活,也好趁早湮灭“证据”。

今时不同往日,她连眉粉都不及从前用的精细,幸好先拿自己的指纹试了试,否则直接吹到茶壶上,一切全给毁了。眉粉用不得,丹柔只能拿出最后一点上等朱砂,打散吹气时感觉心都在滴血。瑶红的指纹很好认,因为她的拇指有一道深长的伤疤,且右手五个手指四个都是“斗”。可惜在古代指纹不能当证据,即便丹柔指认伍妈妈和瑶红夜半接头、交换药包,办案官员也不会采信。

“接下来怎么办呢?”丹柔当然不能像打发青怡那样不温不火地来一句“静观其变”,对方下手又快又狠,容不得一点马虎和错漏。

“嗡……”古琴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丹柔还以为是地震了,想都没想,扑上去抱住琴,生怕它有什么损坏。

“丹柔,是我。”裹陶的呼唤,太久没有听到了。虽然在丹柔看来已经过了三个多月,可对恶魔而言只是一息的工夫。裹陶的伤还没好,元气依旧虚弱,只恢复到能勉强说话的程度。

“好些了吗?我把弦接上了……抱歉,一直没时间去找琴师,所以只能先这么将就……”丹柔莫名激动,莫名开心,莫名地脱口而出,不由面红过耳,心说:该死!它是恶魔啊!是凶手!为了浣儿我都该恨得要死、怕得要命,可竟连一句责怪都没有,除了担心就是同情,唯一怕的就是裹陶的命也像琴弦一样戛然断裂……

“没关系,结打得很漂亮。”如果裹陶能现形,让丹柔看到他灿烂如朝阳的微笑,或许丹柔真能想起那一世来。不过此刻丹柔心事重重,愁眉紧锁,顾不得想那么久远的事。

虽然元气耗散,连实体都失去了,裹陶的头脑还是很清楚。青怡与丹柔的对话他尽数听去,略略理清头绪,急促开口道:“从前害你的与此次害浣儿的有可能并不是同一个人。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如烟阁曾经两次被人潜入,一次是去年十月半,一次在冬月末,身手之快连我都吃了一惊。”

“什么!”丹柔失声叫道。

裹陶的声音停了片刻,又续道:“十月半那夜你去陪浣儿睡,那人见扑了个空,就什么都没做,只细细巡视一番,依旧翻窗出去了。冬月末……我见她手持冰刺,出手急了些,她受伤后撞倒了你的三彩瓶……”

“啊?我说我的瓶子哪去了!”丹柔居然笑了,想来是裹陶怕她察觉,施法令她昏睡不醒,又把残片收拾干净了。丹柔心头一暖,轻声问道:“你救了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裹陶说:“我以为那人得了教训不敢再来。”

“你是怕我再赶你走吧……”丹柔没说出口,只浅浅叹息。她想再说点什么,却不知该怎么表达。

丹柔只猜对了一半,裹陶之前不说,是因为他太了解丹柔,知道丹柔一向缺乏安全感,明明法力那么高强、一击就能攻破千军万马,却怕黑怕鬼怕虫子,如果说开了,他就连丹柔沉静的睡颜都难再见。而且裹陶以为凭自己的法力一定能护丹柔周全,区区凡人,恶魔何曾放在眼里!

“怎么又不说话了?你的伤……还没好吗?”丹柔嗫嚅着问。

“哪里好得这么快……”这倒和从前一样,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丹柔总是嘁嘁喳喳说个不停,裹陶一沉默就被她逗弄。

丹柔点点头,又问:“到底是谁打伤你的?有什么法子能快点好吗?”

“是、是我自己不小心走火入魔……慢慢调息就好……”裹陶当然不能告诉丹柔是杨峰的魂魄伤了他。除夕那晚他只顾“救”浣儿,杨峰也只想保护丹柔,结果两败俱伤,杨峰终于魂飞魄散,裹陶也遭受重创。吸人生魂能快速恢复,裹陶却没那么做。

“哦……”丹柔有些失望,也有些欣慰,表情十分复杂。

裹陶顿了顿,说道:“言归正传,冬月的刺客虽然蒙面,但身形娇小,动作敏捷,手持峨眉刺,而且是冰制的,锋刃漆黑,喂着剧毒。被我打伤必断肋骨,她却一声不吭,临走还不忘查看是否留下血迹……”

“这么专业!而且还是女子……”丹柔低头沉吟。

裹陶话锋一转,又说了句:“然而她百密一疏,还是留下一样痕迹……”


次日近午,浣儿出发去学士府侍宴之后,丹柔让青怡捎来几样细用妆品,又在外出买菜时买了一对墨玉耳坠和一枝点翠步摇,东西虽不多,却花了她小一半的积蓄。难得清静无扰的下午,丹柔一刻都没休息,配制迷幽散,改版新舞裙,挑拣合花钿,准备柔香酒,本想小憩一个时辰养足精神的,不过来不及了,她还得洗个玫瑰浴,之后细细敷上面膜,再从容上妆,时间刚刚好。

“啪!”琵琶弦断,丹柔心里说了一万个抱歉。那琵琶见证了她和浣儿的辉煌,如果不是为了再度成就她的辉煌,丹柔真不愿伤它,然而剑已出鞘,容不得片刻迟疑。

正跳到紧要关头的浣儿惊诧之间错了步法,重重摔在地上。台下嘘声四起,浣儿面色大窘,狼狈得几乎站不起来。

她的救星来了,却是她最不愿接受的。

“小女子这些日子潜心练舞,怠慢各位公子了!请各位公子看过新舞再罚不迟!”隐退两月有余,丹柔重新站在台前最明亮的灯火下,容颜俏丽,笑靥如花,举手投足间从容自然,比之前少了些疏离傲慢,显得更加可亲可爱。

“玉梅,奏《水鼓》!”她的声音柔和,却透着不怒而威不容置疑的霸气。小乐伎玉梅的目光被丹柔牢牢攫住,都没注意到浣儿恫吓的瞪视,随着丹柔的颔首,轻轻拨响月琴。

乐声一起,形势就完全超出了浣儿的控制。动感十足的劲舞令座下宾客心跳加速,一片喝彩。浣儿尴尬地退到台下,看得目瞪口呆。她自以为学到了丹柔所有的舞步,没想到还有如此新奇的跳法。丹柔也觉得好笑,那一世偶然学的几招街舞编入胡旋舞,再配上韵律鲜明的胡乐《水鼓》,居然混搭出意想不到的热烈效果。最后舞裙裂散,露出紧身束胸的异域胡服,场内气氛达到沸点,甚至有微醺半醉的公子连哭带笑地爬上舞台,跪倒在丹柔脚边,丑态百出。

“好!好!”公子王孙们齐声叫好,青怡等姊妹也纷纷赞叹,连伍妈妈都跟着拍手。浣儿狠得咬牙切齿,唇间无血色,指节有空响。可她一点办法也没有,眼睁睁看着台下漫天竞价。最后丹柔媚眼一抛,最有权有势的首辅公子就被她勾走魂魄,踉跄尾随,消失在歆羡的议论声中。

“剪风姑娘,我陪你啊!”尚书公子涎皮赖脸地凑过来,正碰在浣儿气头上,吃了一口爆啐、一声咒骂,讪讪地被伍妈妈拉开,叫别的姑娘了。不一刻,众人一哄而散,各自归房,唯有浣儿冷在原地,捏着衣袖强忍泪水。

“罢了罢了,你作践她也作践够了,该是人家的,谁都抢不走……”伍妈妈匆匆安顿好生意,就转回来哄浣儿。

“她这算什么,扮猪吃老虎?嘴上说着什么都给我,只要我高兴,暗地里使绊子让我当众出丑!”浣儿终于落下泪来。她毕竟年轻,没经过这样的大起大落,听着楼上的肆意调笑,只觉无比刺心。

“哎呀这也没什么!来来来,跟娘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又是你的了!”

伍妈妈当然是哄浣儿,丹柔再没有一点相让的意思,浣儿自己也太嫩了。浣儿年轻气盛受不得委屈,稍微差点的宾客一概回绝,伍妈妈想替她赔补,竭力拉来尚书公子、学士亲侄,却被她毫不留情地骂个狗血淋头,哭叫着打了出去,自此再无人登门。

四月是花开最艳的时节,本也是浣儿最期盼的时候,因为每年芒种那日全京城的名妓都会齐集一堂,选出当期花魁,连周边市镇的知名鸨母、官绅商贾都会前来观看。浣儿一直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不想一朝失势,比做场梦醒的还快。

又成为全城焦点的丹柔心里也不轻松。裹陶还没有恢复行动力,青怡身手虽好,可丹柔不得不承认自己也在怀疑青怡,所以不能指望青怡来保护自己。改进机关,设置报警,豢养犬只都不保险,丹柔只能违背初衷,夜夜留客来确保安全。当然,在迷幽散的帮助下她还是清白之身,不过总这么下去,她心里要恶心到崩溃了。好在芒种即至,痛苦的忍耐快到头了。

四月二十五,清爽宜人、花香四溢的良辰美夜,丹柔早早迷翻客人,之后铺开地毯,抱着大狗躺好,细细回想这些日子做的每一步安排。

满师傅回来了……玉梅嘱咐好了……浣儿安排妥了……青怡的卖身契偷来了……为防万一,伍妈妈茶点中加了甘草汁……给小捕快的邀请函收到肯定回复……

最重要的是,琴弦换过,一切就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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