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内情情深

满师傅瞪大眼睛看着丹柔,问她:“啊?难道你真觉得是浣儿杀的?”

丹柔的表情不再紧绷,恢复了正常的笑意,认真地说:“我当然不希望浣儿杀人,但就算是闺阁弱女,情急之下也能做出极端之事。”

“哦,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也对也对……”用不着解释什么肾上腺素、条件反射,满师傅自有他的理解。

丹柔又说:“我本来以为浣儿吓坏了气急了,阴差阳错杀了贾公子,可她就算拼尽全力也不能一下刺穿成年男子的肩胛骨啊!再说贾公子上姑娘的床不会带着那么大一把刀吧?浣儿又是怎么够到凶器的呢?浣儿杀人根本是无稽之谈!”

满师父点头附和道:“是,我也觉得就凭浣儿根本杀不了贾公子。”可他转念一想,又面露难色,低声说:“问题是贾公子确实死了,屋里也确实只有浣儿一个人。难道贾公子是自己中邪撞到刀上的吗?”

丹柔没理会满师傅,继续分析道:“贾公子既然是趴卧暴毙的,就排除了被浣儿迷晕刺死的可能。仰面朝天刺穿心脏岂不方便,何必杀了人再多此一举翻过身来?”忽然,她眉头一皱,定定看着满师傅道:“你刚说什么?他自己撞邪?”满师傅一脸迷茫地点点头。“这还真说不准……”丹柔陷入了沉思。

满师傅走后,丹柔坐在镜台前仔细翻看自己面上的刺痕。果然,发际处还有两个被忽略的小洞,手上也是。她的病,外人看来是大吵之后肝火上炎,气逆冲虚,唯有她自己清楚最近一直不太舒服。满师傅只顾泻火清肝,妄用针刺放血,连扎少商、合谷、劳宫等要穴,还误刺神庭,差点伤及元气,要了丹柔的命。虚弱濒死的感觉,丹柔再清楚不过,再熟悉不过,而那彻骨的寒意,也无法忘怀和抹杀。

“是你吗,裹陶?”丹柔再次迎着悸动的心跳呼唤。

仍然没有回应。不过和昨天不同,丹柔能清楚感觉到裹陶的气息。她四处找寻,最终被腕上的蓝光吸引着回到妆台。

镜中慢慢浮现出一团雾影。丹柔立即回首,却没看到任何东西。“裹陶,是你吧?”她对着虚空询问,面前仍是暖阳返景映照下的胡床宝槅。镜中的黑雾更加浓重,上下晃动再三,似是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无法现身?受伤了吗……”丹柔眉心微蹙,目光悲戚,不自觉地露出担忧神色。误会还未解开,丹柔下意识的关心,裹陶还是收到了。黑雾迟疑一下,又左右晃晃。

“骗子……喂!去哪里?生气了?”黑雾飘离,丹柔急忙转动铜镜,追寻它的轨迹。黑雾停下来八字跳跃,像是在等她跟上,又像是催促指引。就这样,丹柔被带到里间,最终驻足在古琴前。她从墙上取下古琴,盘膝安放,试探拨响。

“丹柔,好久不见!”琴音中夹杂着裹陶的声音。丹柔刚要开口发问,就听裹陶急促说道:“我没有多少时间,你先听我说!”丹柔指尖一顿,琴音一散,裹陶的话也就停了。

丹柔急忙继续弹奏。裹陶的声音忽强忽弱,断断续续的,他大概说道:“前夜那人是我杀的。伍妈妈为了赚钱居然设计坑害自己的女儿。贾公子在上房等素喜的时候,伍妈妈偷空前来,把他领到了浣儿房中。浣儿的茶水被动了手脚,人事不省。我再晚到一刻,只怕就要成事……一刀……那人……”

裹陶的声音越来越弱,情急之下丹柔发力过猛,居然将幺弦挑断了。这回彻底没了回应,丹柔抱着琴好一会儿出神,不由得落下泪来。

裹陶的真元寄居在古琴之中,感受到星星点点由热变冷的眼泪,知道丹柔担心自己胜过担心浣儿,觉得一切苦痛折磨都是值得。他很想再发出点声音让丹柔放心,有了如此契合的容器,他很快就能恢复元气,不过此刻也只能沉沉睡去了。

裹陶睡了,丹柔却开始了快速思考。

伍妈妈的确有意将浣儿培养成花魁,可这毕竟不是缠足那样早做早好的事。浣儿虽然是个美人坯子,到底还小呢,身量尚未长足,胸前也平平,伍妈妈着什么急啊……上次丹柔和伍妈妈争吵的内容也涉及到浣儿。伍妈妈当时气得要命,可这几天没再逼浣儿练酒,丹柔还以为她听进去改主意了,没想到这般狗急跳墙……

不对不对,伍妈妈一向行事周密,怎么会赶在最乱的时候下手?丹柔忽然想道:我生病晕倒实属意外,她事先不可预知,按照常理应该中止计划,难道是越乱越好,乱才能成事?又或者机会只有一次,不容更改?如此说来,这个贾公子就不是随机选择,而是刻意安排的!

贾公子……贾公子……究竟何许人也……

何许人也,伍妈妈倒是答的干脆:“登徒浪子,妄想占我女儿便宜!”不过她的目光为何如此悲哀呢?说“是我杀的”时,竟有种心灰意冷大义凛然的感觉。

不等丹柔细作思量,伍妈妈一把攥住她的手,低声说道:“好姑娘,这些年咱们朝夕相处下来,我信得过你,现在将绣云端和浣儿都托付给你!你放心,浣儿是我女儿,我不会让她受苦!只盼你……念她年幼无辜,好好相待……”话至此处,伍妈妈不禁哽咽落泪。

丹柔低声问道:“你要去自首,换女儿出来?”

伍妈妈点点头,说:“嗯!这是地契,这是房契,还有姑娘下人们的卖身契……我攒的银子和银票在……”她忙不迭地往丹柔手里塞票据,又拉过她的脖子低声告知。

“等等!”丹柔推开伍妈妈,试图从方才的疑惑和感动中抽离出来,恢复惯有的冷静。四目相对,伍妈妈坦坦荡荡,没有一丝矫揉造作虚伪掩藏,分明是个情深义重的善良女子、走投无路的慌乱母亲。丹柔知道人不是伍妈妈杀的,不能让她去送死,迅速思考之后拉住她说:“你那晚一直在前厅和迎楼活动,根本没经过连廊和厨房。有这么多人作证,就算你自行认罪,卢大人也不会相信。”

“那浣儿怎么办?毕竟是杀了人,总归要问罪偿命才算完,还有谁能救她呢……”伍妈妈含泪望天,面色惨白。

“你真觉得是浣儿杀了贾公子吗?难道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能一刀了结一个身姿挺拔、颇有功夫的成年男子?”丹柔诧异地盯着伍妈妈,读出了她的心思。伍妈妈还真以为贾公子是浣儿杀的呀!不过想想也是,关心则乱,现场又只有浣儿一人,难怪伍妈妈慌了神。

丹柔叹了口气,只得说道:“你放心,顺天府的卢大人虽然昏聩,但刑部侍郎不是糊涂人,就算只看仵作的呈词,他也明白浣儿没那么大能耐,真凶另有其人。”待伍妈妈稍稍平静,丹柔又问道:“有人说……看到你带贾公子去见浣儿……是真的吗?”她相信伍妈妈对浣儿的感情,不会这样坑害亲女,她也相信裹陶不会胡说,伍妈妈确实认识贾公子,此刻有必要弄清伍妈妈到底在谋划什么。

“谁,谁说的?”伍妈妈一激灵,失声叫道:“不可能有人发现!”

“因为你们特地换了别人的衣服?”这是丹柔刚刚才想通的。她病中恍惚听见素喜抱怨伍妈妈晦气,大过年的烧纸钱,把窗帷点着了,弄得她屋里都串糊味,小丫头也说伍妈妈的熏笼里尽是些黑毛灰,怎么洗都洗不净。贾公子被杀当夜上身赤裸,棉袍胡乱丢在地上。寒冬暗夜,他就算再禁冻也不会不穿中衣直接披外衣吧?满师傅有件厚实的黑对襟褂子,他平时都不舍得穿,前阵子却忽然找不见了。

“满师傅挺喜欢那件黑褂子,万一查出来,捕快面前你也帮他圆个说法,别牵累无辜。”丹柔缓缓说道。伍妈妈愣神的工夫,丹柔又道:“我想贾公子之前来时走的都是后檐。后檐年年有雨燕筑巢,近来我总听见扫地的大婶抱怨夜猫发春上房捣乱,弄一地泥灰。”

“你怎么……”伍妈妈“腾”的一下站起来,连连后退,难以置信地盯着丹柔。

丹柔岿然不动,用坦诚、温暖的目光仰视伍妈妈,正色道:“伍妈妈,我想帮你、帮浣儿,请你相信我,告诉我所有的一切!”

“好,好,我说!”半晌,伍妈妈凝重地点点头,坐回了她身边,叙道:“贾公子……的确是我安排见浣儿的……”

事情要从六年前说起了。那时伍妈妈还在通城经营暗娼馆子,浣儿也只有七岁。先太后薨逝,举国哀悼,严禁一切娱乐,伍妈妈的生意受到沉重打击,三个多月没有进项,手下唯一有点名气的素喜还生了重病,她们只能日日洗衣缝补换钱,入不敷出。

也是年节将至、天寒地冻的时节,房主以拖欠房钱为由要把她们赶出去,伍妈妈跪地乞求,房主居然提出用浣儿抵债,伍妈妈当然不能答应。房主当真无情,将她们五个弱女子生生撵到街上,值点钱的首饰也昧下了,有点用的衣物也抵扣了,鞋都没让她们穿全。

青怡一咬牙当了随身佩剑——她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换来一间柴房,一星烛火和一包柴胡。饥寒交迫的她们抱着高烧昏睡的素喜取暖,掰下的十几个冰凌,一半煮开饮用,一半给素喜降温,很快就用完了。伍妈妈的脚冻坏了,青怡把鞋给了丫头,让她去院里找点雪。谁知那丫头就这么一去不返。

伍妈妈泪流满面,声音有些颤抖:“当时我用冻僵的双手抱着浣儿,却发觉并不是我在暖她,而是她在暖我。我的眼泪啊直往下淌,心想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不再让女儿跟着我受苦!后来我的脑袋越来越木,眼皮也沉得抬不起来,糊里糊涂就睡着了。青怡推醒我说有钱了,我还当是做梦呢!因为着了风寒,我也病了大半个月,多亏青怡和浣儿轮番照料才好起来。好了之后我问青怡,青怡才偷偷告诉我,钱是浣儿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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