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浣儿虽然还小,却甚是懂事。她趁伍妈妈昏睡、青怡忙于照料素喜,偷偷向一个的财主家跑去。她想卖身为奴,换大伙儿一席安身之地。可跑到半路就被人拿住了,理由是宵禁擅出,干犯刑律。
“我急忙解释说有急事,那官吏就是不放我走,我就咬了他的胳膊。他‘哎呦’一叫,我才听出他也是个小孩子。”这是后来丹柔听浣儿亲口讲述的,“我回过头,果然看到月光之下一张英气勃发又稚气未脱的俊朗面庞。那少年浓眉一蹙,居然说我是小狗!我也不知怎么的,一委屈就哭起来,倒把他弄得手足无措,连连道歉。”
“后来呢?”
“财主家当然是没去成。我和他就在街角庙龛里窝了半宿,直到天亮。他塞给我一包银两,又……又脱下棉衣让我穿……”浣儿面颊绯红,目露柔光,说道:“我问他才多大,怎么就当上了巡防,他嘿嘿一笑,昂首不语。后来夜巡官兵被打晕、扒了衣服丢在小巷的事传出来,我猜到是他,那时候他早已去了远方,谁都逮不到……”
“再见之时,大概过了一年多,是个明丽的春日。我在街上买线,他‘嗖’地跑过去撞了我个跟头,后面好些人叫着追撵。我认出他的背影,赶紧跟上去,却看到小巷之内他一人独战十余恶霸。他就随手抽了一根柴枝,横劈竖挡不慌不忙的,打斗间隙还理理头发拍拍衣裳,干净得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没认出我,直到我抓住他的胳膊张口要咬才恍然大悟,一拍脑袋笑得那么开心。我感激他当年雪中送炭,还谢谢他今日为民除害。我本想请他吃顿好的,身上却只有几个买线的铜板,于是我们就在那年躲夜的庙龛旁合吃了一碗馄饨……”
“之后有一段时间我常常能看到他,不过都是我在楼上看风景,他浑然不觉地走过去,不过对我而言就已经很幸福了。其实想想真好笑,明明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就那么痴痴地等着盼着,莫名其妙地念念不忘。你别说,我在庙龛前许的愿还真灵,他终于回头看到了我,还对我笑!忽然有一夜,他从我窗口探出头来,我吓了一跳,他递过一块包得整整齐齐的豆沙糕……”
“他几乎天天给我送吃的用的,有一个多月。后来娘发现了,逮住他一顿臭骂。第二天他又来了,好像娘的威胁恫吓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我挺奇怪为什么每次他都不进屋,而是攀在窗沿上,累得频频换手,嘴上还偏说这么着舒服。后来新房主,哦,也就是满师傅,无意间说起,他师弟的糕点铺子最近频频闹妖,原以为是野猫野狗,下了套子却套住只鞋,看样子小偷还挺年轻。小偷许是被套子伤了腿脚,之后就再没光顾那里……”
“他是憨皮惯了的,并不是迫于生计才偷盗袭人,分明就是恶作剧,每次都如数留钱。我挺佩服他,小小年纪就能闯荡江湖,自由自在,不像我备受约束,哪都去不得。他知道我为这个难过,就时常讲些外乡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可惜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过得太快,仿佛还没习惯他这次的模样,就又分开好久,下次再见,得愣怔半天才能确定是他。”
“他呢,也说我长得太快,每次见都变个模样。娘决定来京城的时候,他恰好刚刚远行,我留了字条,后来还写过信。唉……不想害了他……”
伍妈妈顿了顿,喝口清茶温润片刻,强压哽咽说道:“我一直都知道浣儿和那小子的事,不过不想点破罢了。现在他们都长大了,我以为他是真的疼浣儿,就悄悄使人打听他的来路。不是为钱,即便他一穷二白,只要能善待浣儿,我也是愿意的……”
“你去找过他?”丹柔问道。伍妈妈点点头,说:“我给他写了封信,里面塞着他送浣儿的丝帕,他真就来见我了。浣儿生为贱籍,贾员外当然不会接纳,我要他带浣儿私奔,彻底跳脱火坑,他毅然承诺,都没犹豫一下。要知道这是抛家弃业、甘犯刑律的事啊!没想到我看走了眼……”伍妈妈潸然泪下,咬唇吞声。
丹柔待伍妈妈平静片刻才说:“你们约定的就是除夕夜吧?那晚最热闹,没有宵禁,城门也不会下钥。”伍妈妈重重点头,丹柔却疑窦丛生,忙问:“既然他们两情相悦,你又何须多此一举迷晕浣儿?”
“没有啊!我怎么可能那样做!”伍妈妈惊呆了,丹柔也愣住了。二人面面相觑良久,丹柔拉她同入内间,小心撬开一块地板。地板下的小木框里有一只雪白的小鼠,蜷缩着卧在角落,面前是几粒吃剩的米饭。
伍妈妈一头雾水,丹柔更是十分纳闷。“喂!怎么?”戳了几下之后,她惊骇地发现小鼠早已死亡,不禁说道:“不会吧?难道是药量对它而言太大了?”这小家伙是丹柔养了几个月的,多少有些感情,丹柔是认定了不会致命才拿小鼠做的试验,没成想害它一命呜呼。
伍妈妈见丹柔神情严肃,隐约感到出了大事,小心地问:“柳姑娘,这到底……”
丹柔目色一沉,正言道:“伍妈妈,为防万一,你得赶紧去看看浣儿……”
伍妈妈更糊涂了,连连问这是怎么回事。丹柔低声道:“我来不及跟你细说,请你想尽一切办法见到浣儿,就告诉他……告诉她贾公子没死,一切都在你计划之中,为瞒过贾员外使的金蝉脱壳之计……等案子了了她和贾公子就能长长久久在一起……”
伍妈妈小声说了句“可是贾公子明明已经……”,丹柔立即打断她道:“必须让浣儿有所期盼,否则她哪里活得下去呢!”丹柔泪如雨下,厉声喊道:“快去!越快越好!”
“哦!哦!”伍妈妈一个觳觫,跌跌撞撞提裙就走,丢下掩面跪地的丹柔。
丹柔痛哭失声,喃喃自语:“都是我的错啊,好好的教你制毒做什么!这些年我靠着迷幽散保住清白之身,也希望你在不情愿的时候能有法子自保,所以不仅分给你一些以备不虞,还详细告知炮制步骤。我提醒你迷幽散不可与茶同饮本是好意,谁知道你竟存了自尽的念头!为什么啊?门不当户不对又如何?你不愿拖累他令他自毁前程我可以理解,可完全不必采取如此极端的方式!”
蓦地,丹柔愣住了。
“是啊,如果此生注定不能与他共度,那还有什么可留恋呢……”她也曾有过这样的念头,所以那一世割腕的那一刀下得如此深。青春期的孩子,心中只有极端纯净的黑白,非生即死,非爱即恨。
“而且,只有死在他面前才能令他死心吧……于是你就……”
丹柔想象着浣儿见到贾公子时的欢喜与悲戚,明明那么期盼,那么向往,还必须毅然回绝,含泪饮下毒酒……唉,伍妈妈要是早点告诉她就好了!我们都误解了……不,是我猜疑太过,现在想来伍妈妈强迫浣儿做的那些训练,身段啊烹调啊酒量啊,都是希望她将来有手艺谋生,不被歹人占了便宜,我居然还只往坏了想,最不该的就是告诉浣儿我完全错误的臆测……是我让她们母女生出嫌隙,令浣儿左右为难,最终前瞻无望走上自戕之路……
泪尽了,愧疚却无法哭干。不过丹柔毕竟是经历过生死之人,不至于被情感冲昏头脑。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先救出浣儿,然后再想办法弥补过失。
“如果浣儿服毒自尽,贾公子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她继续分析:“迷幽散实际上是安眠药,主要成分是玫瑰蕊、麦仁芯、酸枣仁等安神药食材,加上少许山茄粉,剂量调配得宜,混入酒中至多三杯即醉,没四个时辰绝醒不过来。期间要多熏香,天明时灭香开窗,使人醒来晕头转向额间跳痛,仿佛宿醉。那迷幽散用银针也试不出,而且丹柔一向谨慎,每次剩的立即倒入醉兰盆中,了无痕迹。茶是提神的,与之药效相冲,若不是遇到坚决戒酒、只要饮茶的难缠客人,丹柔也不会知道迷幽散兑茶可诱发心律不齐,救护不当能危及性命。
“圈养小鼠的地方,四壁木板有明显的抓挠痕迹,小鼠必然垂死挣扎过。想必浣儿服下也无法安然赴死。她自己肯定料想不到,因为我没细讲过迷幽茶中毒的症状,她可能以为只是一觉不醒,所以才用的这个法子。她饮下的剂量很大,屋中的药气过了一天一夜还那么浓,浓到我乍一闻都没闻出来,毒性即刻便会发作。天哪,浣儿本就有心悸之症,那该是怎样的情景!
“看到爱人痛苦挣扎,贾公子肯定会本能地抱住她,这就是贾公子手臂上抓痕的来由。至于为什么上身赤裸……哦,是了!”丹柔回忆起自己那一世的病状,心跳紊乱,血行不畅,会觉得很冷,冷到手脚都不听使唤地颤抖,穿多少盖多少都没有用……杨峰也曾给过她那么有力又温暖的拥抱。想到这儿,丹柔不禁泪如雨下。
“原来贾公子只是想救浣儿,却被我不问青红皂白一刀洞穿胸膛!怪不得他临死前的目光那么遗憾,那么担忧!”裹陶一直醒着,将丹柔的话一字不漏听入耳中。他仰天长啸,流出了悔恨的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