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突然砸下来的。

我骑着电三轮,怀里的三宝缩成一团,后座婆婆把小姑子搂在雨披里。路过最后一个十字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大还在后面,蹬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朝这边来。雨线斜着扫过来,打在脸上生疼。我说,妈,我肚子发紧,得赶紧回了。

婆婆没吭声。

拐进小区的时候,雨更大了。我停好车,把三宝抱上楼,后背全湿了。刚换下湿衣服,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是老大歇斯底里的哭声:“你们就回家了?你们把我丢在路上了?你们是不是我亲人?你们知道旁边多少人看着我哭吗?”

她哭得嗓子都劈了,声音从话筒里挤出来,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我想说你别急,想说妈怀着孕不能淋雨,想说你爸发烧请了两天假还冒雨去接你,但话到嘴边全堵住了。我只说了一句,知道了,让你爸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老公披了件外套冲进雨里,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又很快被雨雾吞掉。

老大进门的时候,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眼睛哭得红肿。她站在玄关,鞋子都没换,水渍在瓷砖上慢慢洇开。我说去洗澡,别感冒了。她不说话,死死盯着我。我又说了一遍,语气重了些。她忽然就炸了,声音尖得吓人:“你就会说我!你们都会说我!你们谁爱过我?奶奶一放假就给妹妹买好吃的,你们给我什么了?同学的妈妈一个星期给两百块零花钱,我有什么?”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扶着腰,肚子里那个小的踢了我一脚。我说,别人家的孩子还知道心疼爸妈呢。你奶奶不给你零花钱吗?你爸发烧了还去接你,你还想怎么样?

她哇地哭出来:“你们就是不爱我!你们谁都不要我!我亲爸不要我,我亲奶奶不管我,我寄人篱下!”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寄人篱下。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我当年躺在土坯房里,看着跳蚤在墙缝里爬的时候,还要疼。

我十五岁那年,也跟她说过一样的话。我爸说,家里三个闺女,就你最小,最不听话。我妈说,你姐们都没念完初中就去打工了,你怎么就不行。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哭,说你们都不爱我,我在这个家是多余的。后来我认识了前任,他穷得叮当响,父亲劳改,母亲精神不好,家徒四壁。但我吃了他一碗热乎乎的疙瘩汤,就觉得他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

我绝食三天,我爸终于松了口。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烟灰掉了一地,说了句,路是你自己选的,走了就别回头。

我没回头。我在土坯房里生了老大,给她起名叫小雨。那时候我抱着她,想,我这辈子吃了太多苦,我的孩子,一分都不能再吃。

可现在她说,她寄人篱下。

老大还在哭。婆婆把我老公拉出去,说孩子正在气头上,别跟她一般见识。客厅只剩我和老大,还有墙上那张全家福——去年过年拍的,我挺着怀三宝的肚子,老大站在我旁边,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地板上还有她的湿脚印,一路从门口延伸到沙发。

我说,你知不知道妈十七岁那年,也跟你一样说过这种话。

她愣了一下,哭声小了。

我说,我跟你爸结婚的时候,连婚纱照都没拍过。婚礼是在院子里办的,六桌,菜是我自己炒的。你奶奶给我的被子,是她结婚时候的,上面还有补丁。我生你的时候,买不起尿不湿,用的全是旧棉布,一晚上要换十几次,手泡在凉水里洗得全是裂口。那时候我想,等我的小雨长大了,我要给她买最好看的裙子,让她上最好的学校,让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说,所以你跟我说寄人篱下的时候,我心里刀割一样。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净身出户都把你带出来了,你觉得我图什么?

她忽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肚子上,闷闷地说,妈,我错了。她哭得比刚才还厉害,但这次不是跟谁吵,就是抱着我哭,眼泪洇湿了我肚子上的衣服。

我摸着她湿漉漉的头发,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喝水,看见老大房间门缝漏着光,推门进去,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本旧相册,翻到第一页——那是我和她唯一的合照,我二十岁,抱着两岁的她,站在土坯房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背面,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妈妈,对不起,我知道你爱我。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肚子里的小家伙又踢了我一脚。外面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她脸上。

窗台上晾着一把伞,是当年我从娘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伞骨锈了,伞面褪了色,但还能撑开。我想,这把伞挡了这么多年的雨,也该换把新的了。

明天就去买。买把大一点的,我们一家人,都能挤进去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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