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菜集
泉镜花
2026.9.6.
春山——倒也算不上什么值得郑重其事提起的大事。我们这种悠闲漫步的人,彼岸时节早已过去,四月上旬的田间小路,暖得叫人有些燥热。
从修善寺温泉旅馆新井出来——身上穿的羽织恨不得脱掉。可脱下来吧,单手提着拐杖又多一件累赘。同行的妻子说要帮我拿着,可两个二三十岁的人,模样都还齐整,配上这山野风光倒也相称……什么紫裾浓、小樱的威缚,统统不是。茶色条纹的棉布衣裳,配着堇菜、紫云英也觉寒碜。……头一桩,对那四处翩翩飞舞的蝴蝶袖子来说,这身打扮算不上有福之人的猎装,倒像是随从管家的行头,过于寒酸了。
汗津津的猪首盔——不,是折了中缝的旧帽子,摘下来,在意着那变薄了的折痕,轻轻抚了抚,挂在杖柄上,随手往肩上一扛,
"瞧那样子,掖着衣襟,裹着巾着,还蒙着脸。"
身后的妻子打趣道。
"瞧,有狐狸。"
"哎呀,讨厌。"
什么呀,这家伙们……是把大年夜的事忘到脑后了吗。说什么新春读物,倒真是悠闲得很。
隔着田地的桂川流水声,听起来恰似小鼓,另一边,平缓的山怀之中,是樱花盛开的村落景色。
淡淡的桃色也夹杂其间。
近旁连茅屋都不见一间,却从那山脚下的草径中,暖洋洋地走出女孩子来——像是姐妹俩。……看时辰,该还没到上小学的年纪,手里既不拿着酸模也不拿着茅花,却像走在摘草的梦境里似的,脸上带着恍惚的神情,在小路的拐角处迎面相遇。
"你好呀,小姐姐,请告诉我们哪里有蕨菜好吗。"
脸歪向右边,肩膀都快贴上耳朵了,又往左边歪了歪,
"蕨菜——……小小的也行,可爱的,像你这样的。"
面对这毫不客气的大婶,妹妹愣愣的,姐姐却点了点头。
"好的,这是煎饼,不多哦。……给您二位……"
当作跑腿钱,把怀纸包着的东西递过去——以为是白铜的,一看竟是银的小粒……还没结账呢,出手倒是大方得很。
女孩子接在掌心里,一半像是被狐狸迷住了似的——领着两人到了山脚下这个坡口,朝上面指了指——和来时一样牵着妹妹的手,有些小跑地沿着那条小路,飘飘忽忽地走远了。……
好了,这是两人的归途。果真是小的,只有白鱼那般大小,不过,根部群青之色,薄薄晕染了淡蓝,尖端呈纯正紫色的,有五六根。怎么说呢,不过是没有骑牛的山中仙家女童所指点的罢了……若要往更高更深的山里探寻,以这天气而言,蛇身之患便是一道障碍,所求之物虽在眼前,苦行之功却还不够。所以,就这小小的五六根。比那女官鼻纸间不知叫什么名字的堇菜还要惹人怜爱。揣入怀中,回到原来的野路上,小鼓声声回响,油菜花耀眼夺目。人影全无。——那边路旁还留着残花,是红梅吧。不,是桃花。……走近前去,花儿怕会自己开口说话呢。
靠近镇子那边时,果然是桃花。从根部轻筑的草堤荫下,先是黑发,额头,鼻子,嘴,噢,还有红色的腰带,齐齐整整地,两个人走了出来,正是先前那对姐妹,默默地……在领口肩头处,显得有些不自在,扭扭捏捏的,姐姐拿出两朵,妹妹拿出一朵,蒲公英的花,倏地递了过来。
"哎呀,小姐姐。"
"真是太谢谢了。"
我也把方才戴着的帽子摘了下来,贪心地要了那两朵。
话虽如此,心里却不知怎地震动了一下。那震动,既不是什么形容,也不是什么比喻。是川水声啪嗒啪嗒地打在蒲公英上,阳光在花间流转。浓郁芬芳的层层花瓣之中,幼儿的身影,双双被吸纳进去,消失不见了。
……凡事都有个顺序。——胸口发紧,不由自主地定定凝视姐妹俩的面容时,忽然从身后——"哞——"地叫了一声。
回头一看,紧挨着那里有间小屋,主人不在家的小牛探出了亮闪闪的鼻子。
——哞——
湿润的鼻息被阳炎蒸腾,悠然地撒了一层银粉。就在这间隙,姐妹俩的身影已经不见了。桃花微笑的时候,两人默默地互看了一眼。
没有孩子的夫妇,是寂寞的。
同样的事还有过。情形略有不同,那也是在修善寺,时节是秋末,十一月初,所以……嗯,已经算是冬天了。
地点——前面说的,是在桂川上游、通往大师奥之院的正道与隔着溪流的河堤岔路。这一回则是朝着新停车场方向,一直走到瀑布下游、也可说是急流之下,从大仁通街的道路拐入旁边,穿过田间,沿着几条蜿蜒小路往上走的途中。
上等的小阳春天气,今天也是汗津津的暖和,这回脱了外套,没挂在杖尖上。拿回去的话,怕是要被骂说把稻草人拔出来了。
妻子窥视了路边的灌木丛,钻过松根,摘了几茎纤细的龙胆草拿着。这东西既放不进袖子也塞不进怀里,也不知道是冲着什么、害谁的臊,说不清楚。
"给你火柴吧。"
"先来一袋烟。"
廉价烟草的气味还没散开,稻谷甜丝丝的香气便一直包裹到耳朵。饱吸阳光的稻子,沉沉地垂着穗子,像是在打瞌睡。
对面,外套的黑色下摆和青色衣襟处,我坐了下来,一丛丛芒草连缀着发光的穗子,闪闪地像是白银的波浪。
搁在一旁的龙胆花的影子如紫色的灯火穿过穗丛,白昼里十日左右的月亮澄澈明净。稻子底下、芒草丛中,细流低语般,"唧唧、唧唧"地叫着,那鸣声高高低低,静默的秋草也随声而应,四处的割后残茬上散落的粟米落穗一起,无风而轻轻地摇动。
望山脚看去,据说是垃圾焚烧场,烟囱如猪鼻子般低低地仰着,咕嘟咕嘟地喷着烟,既不浓黑也不灰白,只青翠翠的一缕升腾而起,在空中淡淡地消融入白昼的月色之中。到了夜里怕也鬼气森森,要吓着旅人的。——那被称为"夜泣松"的松树,在山丘下的山脊边沿,像沉默的乌鸦般叠着翅膀。
"走了不少了啊。"
"回去吧。"
"再鼓把劲,绕到那边去吧。那条路能通到修善寺的后山。"
转了一圈斜斜仰望,拨开芒草,走进稻田正中的向阳处——一只赤蜻蜓低低地倏然飞过,像是插了发簪似的,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又是两个人。
"哎呀,跟那回蒲公英的……一样的嘛。"
"有点不一样呢,春天那回是山姬的使者,这回出来的像是山神的遗孤,看那派头——不过这一回倒是跟你有缘。"
"大有缘呢。"
说话粗声粗气的那位,正是那山神本人……
"头一桩,正在吃你最爱吃的柿子呢。你看,小的那个。"
"哪个都行,你别老说柿子柿子的——每说一回柿子,旅馆老板娘就往院子里的柿子树上张望一回,看得我心惊胆战。"
"春天的时候,想挖竹笋想挖竹笋的,把您家先生吓了一跳,蹭到小菜吃的是谁呀。……啊,看着好好吃,脸颊上果汁都滴下来了不是。"
横着抹了一把似的,妹妹的脸上嘴和脸颊——看来是熟透的柿子,红彤彤地往下滴。姐姐手里攥着个大的。
口水、鼻涕都看得见的地方,
"那柿子,给大婶我吧。"
我冷不防地开了口。
从前川柳里有句:熊坂的小腿一带,嗡嗡、嗡嗡。芒草下摆,只有蟋蟀在叫,在幼儿的眼中,这便是鬼神出没的老松了。
怕是吓着了吧,缩起脖子,像要哭出来似的,瘪起了嘴。
这时姐姐并排走了过来,猛地往前一站,紧紧地把妹妹护在身后,虽是筒袖,却把袖子撑开,用小胳膊护着,张开稚嫩的手掌,五指如箭头般反翘开来。
并且,定住脚步,瞪大了眼睛盯着。
"对不住啊。"
我摘下帽子的同时,妻子也急急忙忙地,声音有些发哑,
"对不起啊,小姐姐,对不起。"
两人不知不觉间,眼眶一热。
沿着旅馆的走廊,通往浴池的桥栏杆旁边,那棵名柿树的枝头,在暗色中映着红日的光辉。
两只。
"有麻雀。"
那麻雀色时分。
"是绣眼鸟呢。"
(全文完)
若菜のう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