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第一节晚自习,我评讲单元测试题。
当我开口讲选择题,教室里便开始躁动。底下一些同学说小话的“嗡嗡”声如同夏天的蚊阵,压下去又浮起来。我稍微停顿一下,声音小了些;我试图讲快一点,一句口误滑出来,底下反而笑得更响了。我停下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想找一个“典型”借鸡儆猴,可每一双眼睛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我,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像无辜的旁观者。我继续讲,那“嗡嗡”声又回来了。站在讲台上,我的思路被切成一段一段的,一句话讲到一半,要重新捡起来,再接上去,如是几次,很是难受。
其实今天晚上我重点讲的是祖咏的《望蓟门》。学生这道题做得太差了,而这首诗,也确实不好懂。“燕台一望客心惊,笳鼓喧喧汉将营。”首句的“惊”,很多学生直接理解成了“惊慌、惊恐”。这不能全怪他们——赏析题前面的选择题里把“笳鼓喧喧”说成“唐营喧闹,战备松懈,诗人忧心忡忡”,学生顺着这条沟就滑了下去了。可这个“惊”,不是害怕。它是登上燕台、望见边地气象时,心头猛然被撞了一下的那种“震惊”与“震撼”。一惊军营中笳鼓喧天的号令之肃,二惊万里积雪上寒光凛冽的辽阔,三惊朦胧曙色中高悬旗帜猎猎飘扬的庄重。一个“惊”字领起全诗的感情基调,是振奋,是激荡,是一个盛唐人对边塞雄浑气象的本能反应。
颔联里的“危旌”又把学生绊住了。“危”在今天的口语里常常和“危险”绑在一起,学生顺理成章地把“动危旌”读成“危险的旗帜在飘”。其实这里的“危”是“高”的意思,“危旌”就是高扬的旗帜。朦胧的曙色里,别的都还模糊,唯独那面高旗在半空中猎猎翻动,边地军容的庄重与整肃,全在这一笔里了。再加上前面选择题选项对“燕台”的解说也含含糊糊,几个知识点叠在一起,学生的这道问答题全军覆没,几乎个个零分。我只好把边塞诗的常见意象、情感走向、用典的答题路径从头梳理了一遍,让他们齐读知识点,再把练习册上“用典的作用”的框架过了一遍。时间卡得刚刚好,我讲完最后一个字,下课铃响了。
当我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我没有丝毫“讲完了”的轻松。我憨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心里沉甸甸的,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委屈还是自责。我反复问自己同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不肯听?是我讲得不够好吗?还是说,他们从早上到晚上已经坐了九节课,到了晚自习,耳朵已经关上了,无论站在讲台上的是谁,都打不开了?
走回家的路上,夜风一吹,我的郁闷情绪慢慢松开了。我算了算,因为赶进度,我已经连续两周白天晚上都在赶新课。没有读作文,没有写随笔,没有看名著,没有留出时间让他们复习,也没有留出时间让自己喘气。我要是坐在底下那个位置上的学生,大概也早就受不了了。一个被填得太满的人,是没有余力去“惊”的,更不可能被一首一千多年前的边塞诗打动。
再回头看那张试卷,前面九道选择题,真的需要一道一道讲吗?大部分学生是对的,错得集中的不过两三道。我完全可以只挑那几道讲透,把省下来的时间还给他们,也还给自己。可我总是不放心,总觉得“万一有人不懂呢”,于是把少数人的漏洞讲给多数人听,把课堂变成了面面俱到的“保险单”。这不是负责,这是不敢放手。
我想起前两天听张文质老师讲《从儿童出发,重新理解师爱和师德》,张老师有一个说法打动了我:教师的教学能力,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师德。乍听觉得绕,细想颇有深意。一个老师心地再好、再辛苦、再“放不下”,如果站在讲台上抓不住学生的注意力,如果备课只想着“我要讲完”而不是“他们怎么进入”,那这份“好心”落不到学生身上,就只是自我感动。张老师还说,老师要有讲故事的能力和解读故事的能力。我备课的时候,理论框架搭得整整齐齐,知识点一个不落,却很少想:这首诗里有没有一个可以让学生“走进去”的入口?祖咏站在燕台上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心里被什么撞了一下——这些才是诗真正开始的地方。我却常常从“考点”开始,从“手法”开始,从“正确答案”开始,把一首活着的诗讲成了一张待填的表格。
今天晚上节晚自习给我的,不只是难堪。它让我看清了两件事。第一,课堂的起点不是“我要讲什么”,而是“学生此刻在哪里”。 九年级的学生在第九节课上的状态,和我备课本上预设的那个“理想听众”之间,隔着整整一天的疲惫。不从那个真实的位置出发,再完整的知识框架也只是往已经满了的杯子里倒水。第二,放手比包办更难,也更专业。 不敢放手,表面上是负责,底子里是不信任——不信任学生能自己消化,也不信任自己讲少了之后课堂还能立得住。真正的教学能力,恰恰体现在知道什么该讲、什么可以不讲,以及讲的那一部分,能不能让人抬起头来。
祖咏登上燕台,被边塞的鼓角与寒光“惊”了一下,才写出了这首诗。一堂课要让学生“惊”一下,靠的不是把试卷从头讲到尾,而是找到一个他们愿意抬起头来的瞬间。我离那个瞬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那个晚自习的“嗡嗡”声让我不再想“收拾”谁了。它把我推到了墙角,也让我第一次看清,该转身面对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