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角落里，静静躺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陶土笔筒。那是上周小浩送给我的礼物。笔筒表面坑洼不平，釉色深浅不一，筒身上还用指甲歪歪斜斜刻着“老师”两个字。同事路过时笑着说：“这‘手搓’得也太原始了吧。”我也笑了，心里却涌起一阵暖意。
作为一个小学班主任，我常常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们这一代老师，究竟要把孩子带向哪里？
每天走进教室，看到的是整齐划一的校服，听到的是标准流利的普通话，交上来的是格式规范的作业。一切都那么规整，那么有序，那么“正确”。可我总会在某个瞬间恍惚——这些孩子，还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前段时间路过教室，正在上美术课，孩子们正用超轻黏土做水果。我悄悄走进去看，二十几个苹果，几乎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颜色，甚至连叶子弯曲的角度都如出一辙。我问一个女孩：“为什么不做个不一样的？”她困惑地看着我：“老师，苹果不就是这样吗？”
那一刻，我突然有些难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孩子越来越会“做对”，却越来越不会“创造”。他们知道标准答案，却想不出第二种可能；他们熟练使用各种APP，却搓不圆一个泥球；他们能在平板上画出精美的图画，却从没感受过颜料在指尖干涸的触感。我们给他们最好的工具，最便捷的方法，最规范的指导，却忘了问一问：孩子，你想做什么？
这个时代太追求效率了。快节奏的生活，标准化的评价，无处不在的比较，让“慢”成了一种奢侈，“笨”成了一种耻辱。“手搓”这个词，带着浓浓的土气，仿佛来自一个落后的年代。可我们忘了，人类文明的起点，不就是从“手搓”开始的吗？搓出第一根草绳，捏出第一个陶罐，磨出第一把石斧——那些粗糙的、笨拙的、不完美的创造里，藏着人类最宝贵的品质：好奇、探索、坚持，还有把想象变成现实的勇气。
现在的孩子，缺的就是这种勇气。他们太习惯现成的东西了。玩具是现成的，答案也是现成的；知识是现成的，连梦想都渐渐变成现成的。科学家、明星、网红——这些标准化的理想背后，有多少是孩子真正热爱的，又有多少只是被社会灌输的模板？
我不怪孩子。他们活在一个被算法裹挟的时代，从小就被推着跑，哪有时间停下来，安静地做一件“没用”的事？哪有空间允许他们笨手笨脚地尝试，哪怕把一切都搞砸？我们太急于看到成果，太执着于“有用”，却忘了，那些真正珍贵的东西，往往都是在“无用”中长出来的。
其实每个孩子心里，都住着一个想“手搓”点什么的小人儿。想用泥巴捏一个奇形怪状的怪物，想用树枝搭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屋，想用彩纸折一只飞不起来的纸鹤。可这个小人儿，在标准答案里渐渐沉默了，在整齐划一里渐渐消失了，在“有什么用”的追问里，躲到了角落里。
我常常想，教育最难的，不是教会孩子什么，而是保护好他们本来就有的东西。那份对世界的好奇，那种想亲手做点什么的冲动，那种“我和别人不一样”的勇气。这些东西，分数测不出来，奖状换不来，却是一个人最珍贵的底色。
所以，我愿意珍视那些“手搓”里的创造微光。哪怕它微弱，哪怕它粗糙，哪怕它看起来那么不合时宜。因为我知道，那光里，藏着一个人最初的热爱，最后的倔强，还有生而为人的，最朴素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