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一只长身子水鸟,于深水中潜凫而出,赫然现身于皮玉玉眼前。瘦高而苍白,浑身湿透,指尖缀着如泪的水滴,两眼大而鼓,神情恍惚。其身处一片喧闹车间。天车响着铃当在屋梁下来回奔跑。铆钉机在厉声啸叫。两台摇臂钻床向横卧的汽车大梁、伸出长长的手臂。臂下钻头飞旋。一丝丝银亮的钻屑围绕钻头,俨然玉玉那奔放的心绪,跳起急速的“旋舞”。机器轰鸣,似与飞舞的钻屑一道载歌载舞。皮玉玉与瘦子各掌一台钻床,正忙着钻削汽车大梁孔眼。
有顷,瘦子关了钻床,朝玉玉走了过来,对她说道:“七分。”
“七分” ,什么意思?玉玉百思不得其解。此时,她遽然醒了过来。原来是一场晓梦。
她未起身,双手枕头,继续寻思。她这才记起,梦中瘦子就是她的章师傅。师傅所说的七分,是为她刃磨钻头打分。
玉玉的师傅章新桃,涟源乡下人氏,精瘦长子,说一口难懂的涟源土话。章师傅早年入伍,当的是机械兵,在部队就学开钻床,钻工技术精湛。退伍后,进入宝庆市汽车制造厂,继续开钻床。皮玉玉被招工进厂那年,章师傅就收下她这个女徒,很上心地带她。
此时,玉玉想起来了,梦中师傅对她说的“七分”,就是她刃磨钻头、实际切削效果评分。
能达到师傅所评的七分,亦是很不错矣。其他两个徒弟还达不到这个级别呢。
为何梦中的章师傅,从水中钻出来呢?这隐喻着什么?玉玉想来想去,皆没有想出此梦境的真实含义来。
玉玉永远记得,自己曾经发生一起骇人的工伤事故。
那是学徒翌年初夏的一天,早上刚来上班的玉玉,违规戴手套操作,不停钻床,就贸然伸手换取飞旋的钻头。右手套被活动钻套卡住,裸手陷在手套里,想拔都拔不出来。旋转的钻头瞬间将玉玉的右手套绞得稀巴烂,右手指被被绞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涌。她痛苦地惨叫起来。
玉玉的叫声惊动了正在操作另一台钻床的章师傅。他赶紧停机窜了过来,迅速将玉玉的钻床电闸拉下,钻头立即停转。玉玉这才从被绞成一团麻花的烂手套中抽出血糊糊的手来。
“玉玉,好险啦。稍慢关机,你整个人都会被钻头连带着旋转起来,撕裂成碎片!”章师傅厉声说着,并叫玉玉将受伤的右手举起来,这样血流缓慢一些。而且叫她不要碰伤口,以防感染。同时,他蹲下身来,对她喊道:“快到我背上来,我背你去职工医院上药止血!”
任凭玉玉将伤指举得高高,而血依旧像撒欢的小溪,在右手小指尖上涌流窜突着倒流下来,滴落在被机油浸透的油漉漉地面上,顿时像绽放一树殷红的点点梅花。
疼痛中的玉玉耳听师傅招呼,却迟迟不肯上其背。大闺女的她,那年芳龄十九,怎么能爬到男师傅背上去呢!怪不好意思啊。
“快点呀!这时候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章师傅催促的声音更大了。话音未落,师傅就反手将玉玉搂到自己背上,一起身,一溜烟地向车间大门一路狂奔而去。
职工医院在老厂区,而大梁车间在新厂区的高岗上,相距一里多路呢。出新厂区时,得下一道五十九级石阶堡坎。
“师傅,你放我下来,我能走。”玉玉担心师傅背着她下石阶体力透支,就这么请求道。
“你晓得个屁,你一走动,血液流动更快,血会流得更多呢!”师傅解释道,背着她不放手,走得更快了。
师傅艰难地曲起膝盖,以最沉稳而迅速的步履下着一级级石阶。每下一石,玉玉都能感受到师傅身子在下沉、在颠簸,在颤巍巍地抖动。五十九级石阶,五十九道沟坎。她有点害怕,高岗离地面那么远,看地上行走的人影那样小。她伏在师傅背上,犹如伏卧在一只大鹏背上,浮空飞翔。她很担心这只鹏鸟因负荷过重,会突然从高岗上一头栽了下去,将他自己以及她一起摔个粉身碎骨,同归于尽。
还好,没事。终于从堡坎来到地面,穿过新老厂区之间的横道,一路上坡,左折进入医院专道,未几,医院平房便遥遥在望。
如果道路能保留痕迹的话,那天玉玉流的血遗落在新老厂区的路上,就成为一串长长的红色省略号。这猩红的标点也永远凝固在玉玉的心版之上,这是指往伤痛深处的路标,不会被时光磨灭。
不幸之大幸的是,玉玉这次工伤并未伤筋动骨,并无大碍。其小指只是被钻花撕开一道口子。经过医生细心清洗创面,药物止血,并在伤口缝了四针,经过几天休息后便拆线痊愈,继续上班。
养伤的日子里,玉玉时不时地会忆起自己被师傅背着的感觉。那是一种伏(坐)享其成的舒服。师傅的背那么宽厚而有力,温暖而耸动。她感觉自己如同骑在一匹在不停奔跑的驯马背上,从新厂区至老厂区的道路太短啦。她想就这样伏在师傅背上一路走下去,直至永远。
“现在,你知道违规戴手套操作多么可怕了吧?”伤好后第一天上班,章师傅就这么问她。
“师傅,我再也不敢飞车取钻头啦!”玉玉笑着回道。
钻大梁的钻头,从最小直径五毫米钻,至最大的四十五毫米钻,总共有十几种之多。章师傅教玉玉怎么刃磨钻头。清晨,师傅用废弃的碎磨石,将机器上的砂轮磨出尖尖的棱角来,以利于刃磨钻花横截面上的出屑细槽。石与石在高速碰撞中,激发出弥天大雾的砂尘。师傅隐身于这滚滚砂尘之中。待砂轮棱角打磨好时,他从头至脚穿上一层厚厚的砂尘白衣,像个石蜡人。每次待玉玉去刃磨钻头时,砂轮机上的棱角被师傅永远修成绝对直角。 她开丸面上的细槽就容易得多啦,心里好感激与人方便的章师傅啊!
起初,玉玉的刃磨出来的钻头,怎么也找不到最佳角度,切削很硬的锰钢大梁时,只要加油冷却不到位,很容易出现烧熔钻头。那融化的钻头与钢板紧紧“焊”死在一起,怎么也取不下来。这时候的玉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只有将模具从架子上卸下来,用凿子一点点地凿去钢板上残留的钻头。”章师傅支招道。
真是雪里送炭。师傅叫女司机吴菊香将天车开过来,吊起长长的大梁模具。他与玉玉各立一头,将一块块叠在熔钻上面的钢板从架子上取下来。师傅从工具箱中取出专门为凿断熔掉钻头的特硬凿子,用鎯头一锤锤地敲打着凿子。锤声铿锵,钢板上火星四溅。不知要敲锤多久,那被烧熔的残钻碎片,才艰难地从钢板上被凿除干净,继续吊回模具开钻,一场熔钻返工,耗时费力,若是没有师傅帮忙,玉玉无法完成返工之事。好事多磨,这天因玉玉烧熔钻头而延长上班时间一个多小时呢。
开行车的吴菊香,玉玉喊她做吴姐。吴姐比玉玉大好岁呢。瘪瘪的嘴巴,大得出神的眼睛,与有一双大而鼓眼睛的章师傅相貌好像有几分相似。车间有好事者称他俩有夫妻相。
车间没有东西要吊卸时,吴姐会踩着长长的铁斜梯子从行车上走下来,坐到章师傅钻床边的长椅上,一边看他操作钻床,一边与他说话。师傅背对着吴菊香,用瘦瘦的背身为她抵挡不断飞旋四溅的钻屑。这样,菊香就安全啦。
玉玉出师那年国庆,章师傅与吴菊香喜结良缘。婚礼就设在生活区一村山坡上的干打垒里。有人悄语,吴菊香肚里已经提前抓冷饭装窑(早孕)啦,章新桃这才不得不赶紧与她结婚。要不然,俩人就会抱起孩子进洞房,拜天地。
玉玉参加了师傅的婚礼,还接到师傅亲手递给她的一大把“大白兔”喜奶糖。师傅还特地对她叮嘱道:“这奶糖里面有一层半透明的白纸,是糯米做的,完全可以吃。”
玉玉从未吃过这种奶糖呢。纸亦能吃?起初,她怎么亦不肯相信。后来玉玉想,师傅的话肯定不会错,她就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大白兔”,将那里面的一张白纸取出来,揉成一团,半信半疑地将它扔进嘴里,试着细细地咀嚼起来。咦,真的,纸在嘴里慢慢地融化,然后无渣无滓地于嘴中完全消失啦。真是神奇!
然而,玉玉没有去吃那大把奶糖,一口也没有品尝。她没有吃甜品的习惯。不是不喜欢吃,而是她牙齿受不了。一吃糖,牙齿就痛得要命。黏腻的奶糖,更让她害怕三分。她将那颗被剥掉包装的“大白兔”,当作垃圾一般用两根手指夹起它来,随手就扔进了废纸篓里,心里感觉空落落的,无傍无依。
其实,章师傅并没有开钻床多久。年年评上“生产标兵”的章新桃,在结婚那年就光荣入党,紧接着就被上面提拔为大梁车间工会主席,然后又提升为支部书记。章书记不再开钻床,每天在车间里走来走去,每个工位都看一看,问一问,了解生产情况。他还出差到职工老家摸底调查,解决职工后顾之忧。丈夫当官后,吴菊香已不再开行车啦,她被调至车间工具室做管理员,守着沿壁而立的几个货柜,职工有来分领工具时,就登记在簿,然后将工具发给他。这事比开行车轻松多啦。
没有章师傅在钻床班,玉玉感觉六神无主,犹如去掉了主心骨一般。她不想在这里待下去啦。怎么办呢?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集中复习,报名参加成人自考,考出车车、考出钻床班。她说到做到,下班后就拿起文科自考课本认真细读起来。
经过两年半辛苦考试,玉玉终于拿到了文科自考文凭。然后她被调离大梁车间,来到厂办公室当秘书。
一日,师傅章新桃来到厂办,对徒弟的玉玉说:“你来我们底盘分厂吧。保证比你当秘书好。”
原来,原来的大梁车间鸟枪换炮,不仅生产汽车大梁,还生产大梁总成、前桥、后桥以及整个汽车底盘。厂部为方便统一管理,便将原来的大梁车间升级成底盘分厂。章新桃成为底盘分厂厂长兼书记。他想将厂办秘书的徒弟皮玉玉挖过去。
玉玉认真思考许久,最终没有答应师傅,她没有跟随师傅去底盘分厂,依旧留在厂办当秘书。
幸亏玉玉没有去分厂。工厂很快就因盲目扩建、兼并而垮下来。生产停工,职工下岗。玉玉也在下岗之列。她远赴深圳做工厂文员。
可怜的章新桃,曾经的底盘分厂厂长兼书记的他,神气得不得了,然而很快下岗。其夫人吴菊香亦丢了饭碗。为求生计,两口子在小区门口摆烟摊糊口。一个折叠矮架子。架子上铺上薄膜,薄膜上摆着几条香烟,烟摊旁边,还摆上一个水果架子,售苹果、雪梨、脐橙、柚子以及长长的甘蔗。生意清淡,整日也售不出几包烟和几斤水果。
深圳打工生涯一过就是好多年,玉玉与同厂湖南老乡金海欧结婚生子,在深圳首付按揭购房。不知不觉,儿子都上中学啦。
腊月里,金海欧驱车载着妻儿,千里迢迢地从深圳奔回湖南老家武冈过年。车经宝庆时,她蓦地想起了章师傅。
“海欧,到宝庆汽车厂去看一下师傅吧。不知道他如今过得怎么样了。”玉玉提议道。
到得宝庆大道旁边的汽车厂生活区时,玉玉惊异地发现这里变化很大。昔日的两层式砖楼“干打垒”不见了。高高的水塔不见了。甚至连山头也被削平,拔地而起的是一幢幢二十几层的高楼。工厂新老厂区成为宝庆商贸城。一栋栋商住宅楼密密麻麻地挤立在原来的厂区里。真是物非人异啊。
她走到原来章师傅住过的地方,去询问一位在路上行走的职工,打听章师傅近况。
“你说是章新桃啊,他早在几年前过世啦!”路人回道,又说,“章新桃的老婆吴菊香也在今年六月间走了。他儿子将这里房子卖掉,住到长沙去啦!”
唉,真是“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啊!
玉玉回到车上,伤心地将头伏靠在椅背上,低低地抽泣起来。
而今,章师傅从遥远的奈何桥上向她走来,于梦中与她重逢。那深水中凫出的水鸟,原来就是他呀。而那深水呢,应该是阴阳相隔的冥界。沧桑岁月,人过境迁。玉玉始终忘不了那年章师傅背她赶往医院的情形。她伏在师傅背上,那种温厚而抖颤的感觉,永远也不会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