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归谷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了许多,赵子玉新悟的凤凰诀身法名为“凤翔九天”,脚步起落间有淡金色火焰在足底一闪而逝,身形轻盈如踏云而行。杜弘则以星域加持速度,幽蓝星光裹着两人在密林中穿行,遇到沟壑便直接横渡,遇到断崖便纵身跃下,比来时绕路省去了大半时辰。两人从雾隐山脉腹地回到凤凰谷时,只用了不到两天。
第三日清晨,凤凰谷的炊烟刚刚升起时,杜弘和赵子玉便出现在了谷口。鲁通正蹲在廊下给尹琴那把古琴试新换的弦,抬头看见两人并肩走进来的模样,手上动作停了停,嘴角咧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拨弦。
尹琴从屋里奔出来,一把抱住赵子玉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随即瞪大了眼:“表姐你……你修为怎么涨了这么多?”她又扭头看杜弘,鼻子嗅了嗅,“你们俩身上怎么都一股火烤过的味儿?”
赵子玉拍了拍她的脑袋,把事情简短地说了几句。尹琴听完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所以以后咱们谷里要出两个高手了?”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忽然喜笑颜开,“那我去潞州城买粮的时候是不是可以横着走了?”
赵子玉没搭理她这句,径直往颐性园深处去了。杜弘则被鲁通叫住,说莫三爷这两天身上不太爽利,让他得空去看看。杜弘应了,先回自己屋中放下包袱,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往莫三爷的屋舍走去。
莫三爷靠在床头,面色比走之前灰败了几分,但精神还算不错。见杜弘进来,那老头儿先是哼了一声,随即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搭在杜弘腕上按了按,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道宫五重巅峰。好小子,出去一趟又长本事了。”
“赵姑娘帮了大忙,”杜弘在床边坐下,替莫三爷把被角掖了掖,“三爷身体怎样?”
“老毛病,死不了。”莫三爷摆了摆手,忽然压低嗓音,“不过有件事得跟你说。你们走的这几天,谷里来了一个怪人。那人没进谷,就在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坐了一整夜。鲁通出去问他是谁,他只说了一句‘等该等的人’便不再开口。第二天天亮就走了,在树底下留了一样东西。”
杜弘眉头微动:“什么东西?”
莫三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石子递过来。杜弘接过一看,那石子表面光滑如镜,通体漆黑中嵌着几粒银色的碎点,像一小块从夜空中切下来的碎屑。他将星辉注入其中,石子内部竟浮出一行极淡的字迹,是用星辉之力刻入的:“摇光有变,速至。”
杜弘的星核猛地一跳,摇光——第七幅星图的传承之地。那道字迹中蕴含的星辉气息与他同源,但更为古老、更为浑厚,像是一个修行星术多年的人用自身星力刻下的提醒。那个怪人知道摇光之巅的方位,也知道杜弘与星图的关联。
“那人长什么样?”杜弘问。
“鲁通说裹着一件灰斗篷,看不清脸。但左手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上有道旧疤,像是被什么灼伤的。”莫三爷道,“你认识?”
杜弘摇了摇头,那道灼痕的描述他从未听过,但“摇光有变”四个字让他心头隐隐压上了一层不安。星斗圣皇坐化前说过,第七幅星图的最后一枚碎屑在摇光之巅。若那里出了什么变故,他必须尽快赶去。
但孟津之宴还有十天,他答应过赵子玉陪她赴宴,也答应过自己要替凤凰谷把这条路走完。
杜弘将那枚黑色石子收入怀中,起身替莫三爷把了把脉,确定他体内只是气血亏虚并无大碍后才离开。出门时赵子玉正站在廊下等他,手里端着两碗刚出锅的馄饨,热气在晨光中氤氲成一小团白雾。
“莫三爷怎样?”她递了一碗过来。
“老毛病,养几天就好。”杜弘接过碗吃了两口,馄饨馅是野菜和豆腐的,清淡却鲜。他想了想,将黑色石子的事说了。
赵子玉听完沉默了半晌,她放下碗,手指在廊柱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动作像极了她爷爷思考时的习惯。“那人留了东西就走了,说明他不是来求回报的。他在提醒你摇光有变,但不逼你立刻动身。这有两种可能——要么摇光的变化尚在可控范围内,要么……”
“要么他希望我先把孟津的事了结再去。”杜弘接过了话。
赵子玉点头:“孟津之宴还有十天,我爷爷那边不知道银莲会的事已经被我们摸到了底。若他当真与银莲会有勾结,那这次宴上恐怕不只是朱家和君山的对局,银莲会的人说不定也在暗处。”
杜弘三两口将碗里的馄饨吃完,把空碗搁在廊沿上。他站在正止轩前的空地上,星域无声铺展至百余丈,将整座凤凰谷拢入感知之中。正止轩里老田正给媳妇梳头,梳子一下一下梳得仔细;花神鲁老伯蹲在花圃里把一株被虫蛀了根茎的月季拔出来换盆;谷三娘在药炉前熬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尹琴抱着琴坐在后谷的石阶上试新弦,琴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像山泉刚解冻时那阵不成调的叮咚。
一切都安稳得像一幅画,但杜弘知道这幅画下面压着多少暗流。凌霄客的算计、君山四秀士的敌意、银莲会与赵子玉母亲的那段旧事、还有那枚黑色石子上刻着的“摇光有变”。这些线索拧成一股,像一根绷紧的弦悬在凤凰谷上方。
“去孟津之前,”杜弘转身对赵子玉说,“我想先把第六幅星图最后那几十条经脉贯通。有你的凤凰火焰相助,三天应该够。”
赵子玉看了他一眼,点头:“好,今晚开始。”
入夜后两人再度对坐合修,这一次的进展比在雾隐山脉时更快,杜弘的星核在凤凰火焰的温养下愈发凝实,第六幅星图最后那几十条经脉在双修之力的冲刷下一一贯通。到第三夜子时,最后一条经脉轰然洞开,四百三十二条经脉同时亮起幽蓝光华,在杜弘体内织成一片完整的星图回路。
星域猛然向外炸开,一百丈、一百五十丈、两百丈——最终停在两百余丈的边界上。杜弘感觉自己整具身体仿佛化作了一颗微缩的星辰,星核在苦海中旋转时带动全身穴窍同步共鸣,周身两百丈内的一切都像被刻在了他的意识中,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第六幅星图,成,修为稳稳踏入道宫六重。
赵子玉收功时面色微红,额头沁着一层细汗。她的凤凰诀在星辉的调和下同样受益,道宫五重的根基被夯实得愈发稳固,隐约已触到了六重的门槛。她抬手擦了擦汗,正要说什么,忽然被杜弘握住了手腕。
“怎么了?”她问。
杜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内侧——方才合修时被凤凰火焰映照得通红的皮肤下,隐约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形状像是一条蜷缩的、被锁链缠住的凤凰。那道纹路从腕部一直延伸向手臂深处,之前被封印压制着看不出来,此刻封印松动后才显出了形迹。
“这是什么?”杜弘问。
赵子玉低头看了一眼,面色平静:“我娘封印我经脉时留下的。她说这道封印在她笔记里有解法,但要修到凤凰诀第六重才能自行解开。我现在才修到第三重,离解开还早。”
杜弘松开了她的手腕,他没有追问,只是将那道暗红纹路的形状记在了心里。凤凰被锁链缠住——这封印比赵子玉说的要复杂得多。她母亲的笔记里若真有解法,那解法恐怕也不是单纯靠修为提升就能触发的。
但眼下没有更多时间深究了,孟津之宴还有六天。
次日清晨,三人收拾行装准备启程。鲁通在谷口替他们备好了干粮和水囊,莫三爷坐在轮椅上远远望着没有过来,只让老田递了一句话:“早去早回,别让谷里这些老东西等太久。”
赵子玉将那枚凤凰玉佩系在腰间,银簪插回发间,短刃别在腰侧。尹琴抱着琴跟在后面,一身翠色骑装束得利落。杜弘背着青钢断水剑走在最前面,星域无声地铺展开去,将整座山谷最后一次拢入感知之中。
然后他们转身,朝着孟津渡口的方向,踏上了那条通往四十年前旧怨与四十年后新局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