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锦绣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恶心醒的,那感觉来得又急又猛,她从床上爬起来,鞋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冲出门,蹲在墙根就开始吐。
昨晚就喝了半碗粥,这会儿全吐干净了,只剩下黄水,苦得她直哆嗦。
王耀宗慌张跟着冲出来,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着,动作还是笨,但比昨天稳了些。
“我去请郎中。”他说,声音绷得紧紧的。
这次锦绣没拦他。她捂着胸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肚子里那东西像在提醒她——我在这儿呢,你别想假装不知道。
王耀宗匆匆走了,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特别急。锦绣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软得打晃,她扶着墙慢慢走回屋,坐到床沿上,手又抚上小腹。
这回是真的有了,她能感觉到,和以前月事推迟时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不一样。现在肚子里是实的,沉甸甸的,像揣了块石头。
不,不是石头,是种子,她的种子。
窗外传来鸡叫,一声接一声,很快,主屋那边也有了动静,是婆婆李金凤起来喂鸡了。锦绣能听见她撒米的声音,还有嘴里哼的小调——还是昨天那调子,哼得轻快得很。
锦绣突然想笑,她低下头,肩膀抖起来,越抖越厉害,最后真的笑出了声,笑出了眼泪。
多可笑啊,她怀孕了,怀了王家的种,可婆婆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会像对赵秀娥那样,抱着她哭,给她银镯子。
那对银镯子……锦绣想起昨天李金凤摔在桌上的钱袋,还有滚出来的碎银子,那是从哪儿来的?是卖了什么,还是……
她猛地想起昨晚,王耀宗在房梁上发现的镯子。
昨晚搬回西厢房,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王耀宗闷头收拾屋子,锦绣坐在床上发呆,屋子三年没正经住人了,到处是灰,墙角还结了蜘蛛网。王耀宗拿了笤帚,爬上爬下地扫,扫到房梁时,笤帚把碰掉了一块松动的瓦。
然后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是个布包,灰扑扑的,缠满了蛛网,王耀宗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个银镯子,被布包得严严实实。
锦绣接过来看,镯子很旧了,表面发黑,但能看出原本的纹路,是简单的云纹。她翻过来,看内侧,那里刻着个字,很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是个“周”字。
锦绣的手抖了一下。
周,是她娘的姓。这镯子,是她娘的嫁妆。可怎么会在这儿?在分给大儿子的西厢房房梁里?
“这……”王耀宗也愣了,盯着镯子看了半天,又抬头看房梁上那个洞,“怎么在这儿?”
锦绣没说话,她想起出嫁前夜,娘拉着她的手,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锦绣啊,娘对不住你……没什么好东西给你……”
娘从手上褪下个镯子,往她手里塞,她不要,推回去了,娘最后抱着她哭,说:“到了婆家,好好的……好好的……”
可这镯子,怎么到了这儿?是娘偷偷塞进她嫁妆里的?不对,嫁妆箱子她检查过,没有。那就是……有人从她娘那儿拿了,藏在这儿?
谁会做这种事?
锦绣脑子里闪过一张脸——李金凤的脸,三年前,娘来送嫁,在王家住了一晚,那晚,娘和李金凤在堂屋说了很久的话,后来娘走了,眼睛红红的,说是风沙迷了眼。
“锦绣?”
王耀宗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抬头,看见他一脸疑惑。
“这镯子……你认得?”
锦绣把镯子攥在手心,冰凉的,硌得掌心生疼。
“我娘的。”她说,声音很平静。
王耀宗愣住了。
“我出嫁前,我娘本来要给我的。”锦绣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掂量,“后来没给,说是……丢了。”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最后完全黑了。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锦绣手心里,镯子冰凉的触感。
“你是说……”王耀宗的声音在抖,“是娘……”
“我不知道。”锦绣打断他,把镯子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睡吧。”
那一夜,她没合眼,王耀宗也没睡,在她身边翻来覆去,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了条河。
“郎中来了!”
王耀宗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打断了锦绣的思绪。她赶紧擦干眼泪,理了理头发。门帘一掀,王耀宗带着郎中进来了。
郎中姓陈,是村里唯一的郎中,头发花白,胡子也花白。他放下药箱,看了锦绣一眼,就在床边坐下。
“伸手。”
锦绣伸出手腕,陈郎中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着眼,不说话。
王耀宗站在旁边,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锦绣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像拉风箱。
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凝住了,窗外的鸡不叫了,鸟也不叫了,整个世界静得可怕。
终于,陈郎中的胡子翘了翘,眼睛睁开了。
“恭喜啊。”他说,声音平平的,“有两个月了。”
锦绣的心咚地一跳。虽然早就猜到了,可真的听郎中说出来,那感觉还是不一样。像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得她头晕眼花。
王耀宗愣了愣,然后猛地抓住郎中的手:“真……真的?”
“脉象很稳,错不了。”陈郎中抽回手,打开药箱,拿出纸笔,“我给你开个安胎的方子,去镇上抓药。头三个月要小心,别干重活,别动气。”
他一边写,一边念叨着注意事项,王耀宗在边上听着,不住地点头,眼睛亮得吓人。
可锦绣却觉得,郎中的语气有点奇怪,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在报喜。她看着陈郎中,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老人低着头写字,什么也看不出来。
“陈大夫,”锦绣突然开口,“我娘当年怀我时,也是这样吗?”
陈郎中笔一顿,一滴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团。
“你娘……”他抬起头,看了锦绣一眼,眼神复杂,“你娘身子比你壮实。”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写方子,写得很快,字迹都有些潦草了。
锦绣心里那点不安,又泛上来了。
方子开好,王耀宗千恩万谢地送陈郎中出去,锦绣坐在床上,手又抚上小腹,脑子里却全是陈郎中刚才那一眼。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