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宋]苏轼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那是宋神宗元丰五年的春天,苏轼与友人一同外出游玩,在经过沙湖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雷阵雨。拿着雨具的仆人已经先行离开了,好友几人只能面面相觑,一边看彼此狼狈的样子,一边等待放晴。苏轼与众人不同, 毫不在乎,泰然处之,而且对着不期而遇的雨水还激发了灵感,写下了这首豪迈之词。
首句“莫听穿林打叶声”,一方面渲染出雨骤风狂,另一方面又以“莫听”二字点明外物不足萦怀之意。“何妨吟啸且徐行”,是前一句的延伸,“何妨”二字透出一点俏皮,更增加挑战色彩。首两句是全篇枢纽,以下词情都是由此生发。
在雨中行走,按照生活常态,当然是骑马胜过竹杖芒鞋,但是苏轼却说:“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这里不是写实,而是继续写自己当时的心态。当词人平静悠闲,即使撑着竹杖、踩着草鞋,行走在泥泞之中,也不觉得窘迫困难。
在历经了政治上的风风雨雨后,苏轼越来越认同这种真真切切、平平淡淡的平民生活。“竹杖”“芒鞋”是苏轼用来表达平民生活的重要意象,在其诗词中经常使用,如《初入庐山》中的“芒鞋青竹杖,自挂百钱游”,《东坡》中的“莫嫌荦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寓居定惠院》中的“不问人家与僧舍,拄杖敲门看修竹”等等。可以说,“竹杖芒鞋”就是苏东坡平民人格的具象化写照。
竹杖芒鞋行走在风雨中,本是一种艰辛的生活,而苏轼却走得那么潇洒悠闲。“谁怕?”。一句反问句,写出了词人直面人生意外、不惧生活困境的精神面貌。
“一蓑烟雨任平生”。“一蓑烟雨”象征人生的风雨;而“任平生”,是说一生任凭风吹雨打,而始终那样的从容、镇定、达观。苏轼在政治上不断地受到打击,一贬再贬,晚年最后流放到了蛮荒之地海南岛。但是在精神上,他始终没有被打败,始终保持一颗鲜活灵动的心。
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句,由眼前风雨推及整个人生,有力地强化了作者面对人生的风风雨雨而我行我素、不畏坎坷的超然情怀。
词的下阕转到写雨后的情景和感受。“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这几句描绘了一个有趣而又充满哲理的画面:一边是料峭春风,词人感到丝丝的冷意;一边是山头斜照,词人感到些些的暖意。人生不就是这样既矛盾又统一吗?在寒冷中有温暖,在逆境中有希望,在忧患中有喜悦……当你对人生有了辩证的看待方法,就不会永远沉陷在悲苦和挫折之中,就会在微冷的醒觉中升起一股暖意、一线希望。
其实以上三句,表达的还只是一种儒家的入世境界。在此基础上,苏轼进一步彻悟人生:“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归去之后,看刚才刮风下雨的地方,哪里有什么雨,哪里有什么晴?
所谓风雨,所谓晴,不过是人心中的幻象而已。这里苏轼进入到了佛教所说的“无差别境界”。在佛教看来,“万法惟心所现”,世界的一切物象皆是心所幻化而出的。如果心静,世界自然清静。其实世界万物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我们有了分别心才有了世界万象;如果我们内心进入到了无差别的境界,世界万物哪有什么分别呢?因此佛教劝人“去执”,一切都不要执着,不要被外物所系缚。成功也好,失败也好,都不要太在乎。
苏轼在这里表达的正是这样一种哲思,完成了心灵的皈依,再看生活中的风雨或阳光,哪有什么区别呢?都微不足道。他在此劝人既不要因风雨而担惊受怕,也不要因阳光而欣喜若狂,一切都泰然处之。
叶嘉莹先生曾经说过:诗词首先应该兴发感动。诗也好、词也好,一切的文学作品其实都是生命态度的表达。宋词的魅力正在于此,可能华丽的辞藻让人印象深刻,缱绻的情感让人为之心动,但是最终回荡在人们心底的,都是词人对于人生遭遇的处置办法……
不经历风雨,怎样见彩虹是一种境界。 像东坡那样在雨中依然微笑,依然“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其实,这才是生命最高的境界,这是用充满洞察力目光蔑视困境时才能拥有的真纯和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