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定五楼的阿伯是过世了，但他的亡灵还在，每一天，每一晚。
在我们老家，有一个古老的传说，火烟高的人看不见鬼魂，火烟低的人，鬼魂随时随地可以闯入你家大门，我就是那个火烟低的人，我不仅能感觉阿伯还在，还能出奇不意地看见鬼魂。
真看见了。
不过还好，阿伯是个好人，他知道我是个良民，他从来不会伤害我。他知道我每天都要坚持爬楼梯，所以每晚等我的脚步声在楼梯间踢踏踢踏响起来，五楼的灯就会自动亮起来。他再也不会开门探头跟我说声“阿妹你好”从而把我吓一大跳，而是默默亮着灯，将楼道照耀，这样，我就可以步伐稳健活蹦乱跳，一边喘着均匀的气息，还一边胆大妄为地吹起口哨。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楼道的灯还是会鬼使神差地熄掉，一旦黑暗袭来，我就会吓得差点尿尿，于是这个时候，我的眼前就会蹦出很多鬼影来，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些鬼的影子不是像聊斋志异里面的突然转过身的面目狰狞七窍流血的女鬼一样可怕，也不像美国大片里的异形一样让你在看的时候吓得大叫一声赶紧闭上双眼再趁机往男票的怀里一倒，那个鬼的影子竟然是人的真实影像，譬如我自己。
我能看到自己的灵魂。
有一次，我从黑暗的楼道回来以后，眼睛一下子难以适应客厅灯光的耀眼，一闭一眨之间，就看见自己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个枕头，一面疲惫的状态，许是刚才爬楼梯累着了，要靠在那儿歇一下。我再回头看我自己，明明好端端地站在门口，我觉得也许是自己看花眼了，我又盯着沙发仔细看了一遍，然而，影像消失了，我已经不在那里，我在我自己身上。因为我累了，流汗了，手也脏了，于是我跨越客厅去阳台洗手。客厅到阳台，有一扇门，还有一扇窗。窗玻璃带有蓝色底色，在夜晚，里面看外面，一抹黑黑，但是从阳台看里面，却是一目了然，我透过玻璃，再次看到了自己，依然端坐在沙发上，跟刚才那一眼看到的一模一样。我斜坐着，脑袋歪在枕头上，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比第一眼看到的疲惫神态似乎要好一点。嘴巴闭着，眼睛盯着某个地方却又视而不见，虽然电视机是开着的，但它绝对没在我眼里，孩子在我身边走来走去，但也没有打搅到我的沉思。我以为又是看花了，我把脸靠近玻璃，再仔细地往里面看，是的，千真万确，就是我自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地歇息着，跟我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完全没有区别。
我想，我是不是应该走到她面前，去跟她打个招呼，正式地问个好，正式地跟她握个手呢，所以我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湿手在擦手巾上擦干，我很镇定地走进去，步子轻轻，心跳平稳。可是等我一跨进阳台那扇门，她消失了，沙发上，只有一个枕头，一个书包则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