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东
临近年关，前天晚上我参加工作第一年带过的学生给我打来电话。刚好有晚自习，只来得及匆匆几句，却惹起我悠长的思绪，写下了这篇随笔，以此怀念生命中的亲人和老家的父老乡亲。
回家
年关的风里总飘着些细碎的念想，像檐角垂下的冰棱，折射着远处的灯火。车站里攒动的人影，行囊上沾着的异乡尘土，都在说着同一件事——回家。这两个字一出口，舌尖便泛起温软的潮意，漫过岁月的河床，把那些沉在水底的光阴，一一浮了上来。
最早的记忆是小舅会心的招手。乡镇中学的院墙爬满牵牛花时，周末就成了盼头。要么随小舅往外婆家去，一路故意踩着田埂上的杂草发出“咯吱”声，风里裹着稻禾的清香；要么跟表叔去舅爹舅婆家，门槛上总坐着摇蒲扇的老人，见了我就往兜里塞糖，糖纸在掌心焐得发皱，甜味却能甜到梦里。那时的回家，是被宠成掌心里的宝贝，是被亲情的暖光紧紧裹住，连空气里都飘着蜜色的甜。
后来去了襄河边的高中。月假成了刻度，回家的路换了模样——是江轮的汽笛划破水面。船舷边总挤着同窗，凭栏望着江水浩浩荡荡东去，两岸的树影、村落、田野，在不同的季节里换着衣裳。春天是新绿漫过堤岸，秋天是芦苇荡翻着白浪。少年人的心总装着些浩荡的诗意，望着江水就想起李白的“两岸猿声”，学着苏轼的“大江东去”，有人故意粗着嗓子喊“襄河真他妈香”，惹得众人笑倒；也有人张开双臂，作势要“到中流击水”，眼里闪着要与天地试锋芒的光。江风掠过高高的桅杆，把少年的憧憬吹得很远，回家的路，便成了青春最鲜活的注脚。
高三那个寒假，是刻在骨头上的暖。我和虎子——那个跟我同桌又同床的家伙，骑着三舅送我的自行车，驮着一学期的床单被套，还有满脑子的絮语。刚出镇子没几里，车胎“噗”地瘪了，我们索性推着车步行，四十多里路，竟没觉得累。冬天的路难免有些滑溜，我们踩着分不清干湿的土路说笑，他笑我见了前排女生就脸红，我笑他递纸条时手都在抖，说着说着就说到将来，拍着胸脯喊“苟富贵，勿相忘”，声音在空旷的田埂上荡开，惊起几只麻雀。到家时已过深夜十一点，灶房里还亮着灯，父母正熬着糖，琥珀色的糖浆在锅里咕嘟着，甜香漫了一屋子。钻进被窝时，触到身下新晒的稻草，暖烘烘的，带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原来回家，是连稻草都记得你的温度。
大学毕业的七月，雨下得铺天盖地。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像碎掉的星子。落汤鸡似的逃窜竟变成了对浑浑噩噩的师专生活的解放。踏上归途时，心里像揣着块湿棉絮，说不清是解脱，是新生，还是对未来的茫然。我只想回家，回到深情款款的月亮湾。
工作第二年的大雪，至今想起来仍觉壮阔。“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天地间白得耀眼，车不能行，船不能渡。一群同样归心似箭的学生，跟着我踏雪而行。穿田埂时，积雪没到脚踝，踩下去“咯吱”作响；越湖面时，冰面厚得能跑马，我们学着杨子荣的模样，迈着大步唱着不成调的歌，心里却只念着家里的麻叶子和云闪——那是爸妈提前备好的，脆生生的，混着芝麻香；云闪片泡得软糯，鲜得能吞掉舌头。原来风雪再大，也挡不住回家的脚步，因为家的方向，总有热乎的烟火在等。
成家后在单位分了房，有了安身处，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每到寒暑假，还是忍不住拖家带口往“老家”去。踏上塆头的禾场时，总能听见“东伢子”的喊声——是同柱哥远远地看出来了，塆里的大妈大婶会拉着孩子的手，说“这眉眼跟他爸小时候一个样”；给我喂过奶的秀姑，总爱拉着我看是长胖还是变瘦了；还有那位给我接生的姆妈，见了就念叨“当年你可瘦得像只小猫”。塆子里我常爬的老树还在，墙角的青苔还在，父母的白发又添了些，可只要一踏上这片土地，心就落了地。
风又起了，卷着远处的鞭炮声。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片段，像串起的珠子，每一颗都闪着暖光。原来回家从不是简单的归途，是外婆手里的糖，是襄河上的风，是虎子的笑声，是雪地里的脚印，是母亲熬糖的香，是乡邻喊我“东伢子”的亲。
我想回家，想那扇永远为我敞开的门，想那盏总在黄昏点亮的灯。
我要回家，回到那片装着我所有来处的土地，回到那些把我牵挂在心上的人身边。
岁月把这一切都变成了回忆。
谨以此文祝各位有家回，能回家且平安回家！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