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波，该吃饭了。怎么把窗帘拉的这么死，灯也不开？”
“妈，你先去吃，我待会就来。”
“哦，那你快点，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
看着门口消失的有些憔悴的身影，程波抿了抿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昏黄的光，食指轻抚着手中照片上笑得很开朗的男人。
七年了，他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
“如果当时……我能在家……爸爸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一滴眼泪溢出了眼眶，划过眼睛下面的伤口，疼得程波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不想开灯，是因为不想让母亲许璐看见他脸上被同学打造成的伤，他想跟许璐错开时间吃饭，许璐吃完饭会出去做夜班，这样伤口就不会被她发现了。
要是爸爸还在，妈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我也不会从小就被嘲笑没有爸爸了……
程波鼻子酸酸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一滴眼泪不小心滴在了照片上，程波刚想擦掉，却发现照片开始散发出一团绮丽的金光，程波瞪大了眼睛看着越来越盛的光芒，他感觉到自己慢慢被这团光包裹住了。
刺眼的光芒让程波不得不闭上双眼，程波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脑袋中极速运转着，身子越来越轻，意识慢慢消失了……
——————————————————————
“喂，波波！醒醒！“耳畔传来一个小女孩稚嫩的童音。
程波猛地睁开双眼，转过头看着对自己说话的小女孩。
“芊芊？“程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小女孩，是自己小学一年级到三年级的的同桌。
程波看了看周围，以及讲台上正在讲课的语文老师，内心越来越震惊。
我在做梦吗？
程波看着自己肉乎乎的有些可爱的小手，用右手狠狠掐了左手手臂一下，顿时疼得低呼出声，惹得周围的同学议论纷纷。
“波波，你怎么了？“芊芊有些担心地问道。
“芊芊，我们现在读几年级了？“程波认真地问道。
“一年级啊，波波，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芊芊担心地用手背试了试程波的额头。
程波放下芊芊的手，“我没有发烧。“
一年级……程波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翻开的课本以及黑板上老师写的几个词语。
这堂课是讲棉花姑娘……
棉花姑娘……程波想到了什么，瞳孔慢慢放大，立马起身离开座位往教室门口跑去。
“程波，你去哪？“语文老师抓住了程波的手臂。
“我想上厕所，老师，我憋不住了！“
“那你快去吧。“老师皱眉无奈道，“刚才下课时间咋不去呢。”
程波快步跑出了教学楼，往校门口跑去。
他想起来了，父亲程屿出事的那天，正好语文老师讲的就是棉花姑娘这一课。
他对那一天的记忆格外深刻，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幕。那天放学回家后，他看见家门口围了一群人，母亲跪在地上，趴在父亲的尸体上撕心裂肺地哭着。
据说那天村子里来了两个打猎的人，他们上了村前的那座泉山，程屿那天抗着水桶去山上取泉水，看见他们试图用猎枪打山上的野鹿，就上前阻止，冲突中，程屿被猎枪打中了胸口，当场就失去了生命。
那两个杀人逃逸的猎人三年后才被抓到，他们坚持说是失手杀人，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是故意杀人，但因为逃逸以及使用非法枪支，他们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程波与许璐获得了八万的赔偿金。
但就算是那样，也根本无法弥补带给这个家庭的巨大伤害。
既然这不是梦，爸爸，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出事了……
程波拼命地跑着，校门口看门的大爷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跑出了校门口，往大路上跑了一会，然后往一条田间的小路跑去。
因为是山村，程波小时候上学，都是走着乡间的泥土地徒步去的，直到初中的时候搬到镇里，才接触到了自行车。
清晨刚下过雨，泥土地里有许多水坑，程波一路跑过来，衣服和短裤已经沾了许多泥巴，但这根本无法阻挡程波想立刻回到家的决心。再晚些……程屿就要上山了。
跑了二十分钟，程波终于跑回了村子，站在家门前撑着膝盖不停地喘着气。
院子的柴门突然被打开，程屿用扁担扛着两个水桶，一脸惊讶地看着浑身脏兮兮的程波。
“小波？你怎么回来了？今天这么早放假吗？你的书包呢？“
程波看着眼前真实地不能再真实的父亲，根本没注意听这些问题，哭着上前抱住了程屿:“爸爸！“
程屿放下了扁担:“咋了娃？弄得这么脏，在学校被人欺负了？“程屿轻拍着小孩的背。
“没有……爸，我好想你……“
“早上不是还见过吗？小波，爸还要去山上取水，你快回家自己洗洗身子吧，看这脏的。“
“我不要，我要爸爸给我洗！“
“别闹，今天爸要是不去山上取些水，晚上你连饭都没得吃。”
“我不要吃饭，我就要爸爸给我洗！爸，你今天别去山上了，求你了。”程波抱着程屿的大腿不肯放。
“你这娃……咋回事，糊涂啦？”
“反正你不许去，水问王婶家借点就行了。”
“好吧好吧。”程屿叹了口气，心里有很多疑惑，心想还是给小孩洗个澡再说。
虽然表面是七岁，但其实已经十四岁的程波在程屿面前，扭扭捏捏地有些不好意思脱下衣服裤子。
程屿认为小孩是在胡闹，在小孩身后拍了一巴掌，才帮他把裤子扯了下来。
程波全程都很脸红，洗完澡后忙不迭地穿上衣服。
程屿心中有许多疑惑，问了许多，程波只说是学校提前放学了，书包忘了带回来。
见程屿又要抗着水桶出院门，程波立马跑过去阻止:“爸，你别去！”
“再闹爸要打你了，快回房间待着去。”
程波转念一想，无论怎么样，先留住父亲再说:“爸，其实我是逃学了！还故意把衣服裤子踩这么脏！“
“你……“程屿顿时气得脸都红了，“我跟你妈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你居然逃学？“
“对，我不但逃学，我明天也不去学校，以后都不去学校！“程波想激怒程屿，还跑到厨房拿起桌子上的碗摔到了地上。
“你这小崽子，还无法无天了，真是平日太惯着你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程屿气得不行，放下扁担，从院子里拿起一根树枝就朝程波走过来。
“爸，你来真的啊……“程波有点害怕地往后退，记忆中，程屿最多只是隔着裤子用手打他几下屁股。
程屿抓住程波的胳膊，拉到了一个椅子旁，坐下后就把小孩按趴在腿上，扯下裤子就用树枝开始抽。
“爸，……我错了……呜呜……好疼……“
“逃学！你对得起我和你妈吗？你妈天天给人缝衣服，手天天被针扎破，我今天不狠狠打你，都对不起你妈！“
程屿边说边继续抽着，直到几乎都是红棱无从下手了，才不忍地停下了手。
这时院门突然被打开，许璐看着这一幕，喊道:“老程你干嘛呢？“
许璐先关上了院门，然后快步小跑过来，看到程波已经伤痕累累，肿的老高的屁股，一把把小孩夺过来抱进怀里:“你抽风了，想打死孩子啊？“
“阿璐，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我记得你下午要上山取水，你出门总是忘锁门，我就回家看看，我这要是没回来，孩子都被你打死了！“许璐摸摸还在痛哭的小孩的头。
“他逃学，还说以后都不去上学了，难道我还打错他了？“
许璐看了一眼小孩:“咱家孩子一直都喜欢念书，这么讲肯定有苦衷，你为什么不跟孩子好好说。“
“我……这小崽子还摔碗，我一时气不过……“
“你性子总是这么急！“许璐皱眉看着程屿，吁了口气，“算了，你快去打水吧，我给孩子上点药。“
“不要，不要去打水！“程波边哭边喊道。
“这孩子不知道咋回事，就是不想我今天去打水……得了，晚上我去问王婶他们家借点吧，你把孩子抱到床上吧，我去拿药。“
上完药后，程波就这么趴在两人中间，不时回头看看斗着嘴的俩人。虽然很疼，但心里却是很开心:“爸爸，妈妈，我以后再也不逃学了，我会好好读书，以后长大了赚钱养你们……“
许璐和程屿都有些错愕，转而都是欣慰地笑了笑。
“娃长大了，以前从不会说这种话。“程屿不禁感叹道。
“那也是我教得好，你看你，就只会打孩子。“
听着父母的话语，程波的心暖暖的，哭累的他眼皮开始沉沉的，看着桌上微微摇曳的烛光，慢慢睡了过去。
————————————————————
“喂，程波，你爸来接你了，你在想什么呢？“
“啊，啥？“程波睁开眼，感觉脑子里有点痛，一大波的记忆像浪潮般涌来。
那年夏天的那个下午，通过自己的努力，程屿没有上山，避免了那场祸端。
三年后，他们拆迁搬到了镇子里，许璐和程屿开始做生意，赚了一些钱。
程波通过努力地学习，考上了镇里最好的初中。
一家人虽不是很富裕，却过得很幸福美满。
程波看向校门口正对自己招手的程屿，快步跑到程屿面前。
程屿皱眉轻拍了下程波的脑袋:“跑这么快干嘛，摔着怎么办？“
“爸爸！”程波伸手抱住程屿，生怕这一切只是梦。
“小波，怎么了？“
“没事，爸，我爱你……“
程屿看着有些反常的程波，摸了摸他的头:“爸也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