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六点钟送来的。猫儿比我更先知晓。他蹲在我的枕边,发出一声比一声尖锐的叫唤,那声音像细针,密密地扎进我的梦里。我睁开眼,看见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周末的清晨,本该是一个可以无限延长的被窝,却被这两声猫叫切割得支离破碎。

只得起身。倒猫粮的时候,他们围着我的脚踝打转,尾巴高高竖起。等两个食盆装满,我以为万事大吉,重新钻进被子里。然而睡意还未来得及聚拢,客厅里便传来了熟悉的声响——两只猫儿追逐时爪子在木地板上划出的嘎嘎声,撞到椅子腿时的闷响,还有彼此厮打时发出的呼噜声。这两个家伙,一只是纯白的公猫,名唤福来,另一只是三花色的母猫,唤作倕倕。平日里倒也相安无事,偏在清晨时分精力最为旺盛,非要把客厅当作角斗场。我被这声音折腾得再也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走进客厅。他们见我来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闹得更欢。倕倕跃上柜子顶,居高临下地俯视福来,福来则在地板上打了几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我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根逗猫棒晃了晃,两只猫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来,一场人与猫的游戏就此开场。
这样的场景,在养猫之后便反复上演。有时候我举着逗猫棒上下翻飞,两只猫左扑右跳,我自以为是在逗他们玩耍。然而看他们扑了几回之后便懒洋洋地趴在一边,只用目光追随,身子却不再动弹,我才意识到,究竟是他们在陪我,还是我在陪他们,这界限原本就是模糊的。十六世纪的蒙田在他那座城堡的塔楼里写过一段话,他说,当我和我的猫玩耍时,天知道更多的是我捉弄了它,还是它调戏了我,我们都施展着在对方看来很笨的诡计彼此取乐。读这段文字,总会心一笑。蒙田在四百多年前的法国乡间,大约也曾举着什么小玩意在猫儿面前晃来晃去,然后忽然停下来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究竟谁才是这场游戏的主导者?他有玩耍的意愿,猫也有玩耍的意愿;他有拒绝玩耍的自由,猫同样拥有这种自由。这种平等的视角,在当时文艺复兴的人类中心主义浪潮中,显得格外清醒。
猫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谁的附庸。这一点,大约是所有养猫人的共识。
福来和倕倕对家中作息时间有着自己的理解。人类的夜晚,在他们看来正是精神最好的时候。每当我熄灯躺下,他们便开始了一天中最活跃的时段。从卧室奔跑到客厅,从客厅跃上餐桌,再从餐桌跳到窗台。偶尔还会有东西被碰落,在黑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有时会想,如果黑格尔养过猫,他那句名言或许要改一改。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中说,“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意指哲学的反思总是滞后于现实的进程。可我家的猫,偏偏喜欢在凌晨跑酷。他们不等黄昏,不等现实终结,他们只在最深的夜色里撒野。这种作息上的错位,起初令我十分苦恼。
后来读福柯,忽然便想通了。福柯一生都在探讨权力如何规训人的身体,学校、工厂、军营、医院,无不是将人塑造成驯顺对象的场所。他虽然没有专门写过猫,但他对规训社会的批判,恰好解释了猫为何始终拒绝被驯化。猫的凌晨跑酷,猫的打翻水杯,猫的抓挠沙发,猫的种种“越轨”行为,如果放在福柯的理论里来看,正是对空间秩序的日常抵抗。人类试图用固定的喂食时间、划定的活动区域、允许与禁止的规则来规范猫的行为,而猫以他独有的混乱和挑衅,瓦解了这一切。他不服从任何人的安排,他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规训。这样看来,猫比我更加自由。我按时上班,按时睡觉,在无数条看不见的规则里度过每一天。而福来和倕倕,他们想来就来,想去就去,困了便睡,醒了便闹,从不征求任何人的同意。
失眠的夜晚,我常常会陷入一种漫长的思索。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猫的眼睛在某个角落发光。我躺在那里,反复追问自己什么才是真正的生活。是日复一日的劳作?是对未来的筹划?还是对过去的耿耿于怀?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从来没有确切的答案。
翻身的时候,我看见倕倕蜷在枕头旁边,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福来则把自己团成一个圆,睡在床尾一角。他们睡得那么沉,那么坦然,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们担忧。白天的时候,他们要么在窗台上晒太阳,要么追逐一只飞过的苍蝇,要么慢悠悠地舔着自己的爪子。每一件事都做得全神贯注,不敷衍,不分心。哲学的核心追问之一,便是何为真正的生活。而当我们还在为此苦苦思索时,猫咪早已将生活过成了艺术,从不向无聊低头,只活在每一个当下。看着福来和倕倕熟睡的样子,我忽然深以为然。猫的慵懒不是懒惰,而是对无意义之事的拒斥;猫的专注不是偏执,而是对眼前之物的全然投入;猫的自足不是孤僻,而是不需要向外寻求确认的从容。真正的生活,或许就是这样简单,睡的时候安心睡,玩的时候尽情玩,不必在往事里纠缠,也不必为明日忧虑。
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爱猫是人尽皆知的。他养过十几只猫,说猫深谙人类的喜怒哀乐,为人类展示了一个永远零度的冷酷典范。村上三十岁开始写作之前,和妻子经营过一家爵士乐酒吧,酒吧的名字就叫“彼得猫”,那是他养过的一只猫的名字。从《寻羊历险记》到《海边的卡夫卡》,猫的影子在他的作品里随处可见。他一生中家里没有猫的日子,加起来只有两个月。猫于他,早已不是宠物,而是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和猫之间的关系,大约也是如此。清晨起来,看见沙发上、地板上、衣服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猫毛,我会心生烦躁。凌晨被他们奔跑打闹的声音吵醒,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我也会觉得崩溃。福来和倕倕偶尔还会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打翻垃圾桶,或者在刚换的床单上留下几个梅花印。养猫的日常,并非全是文人笔下那般风雅。可这就是他们的天性,猫本来就是这样。他不会因为你的喜好而改变自己的习性,不会因为你生气了就收敛自己的爪牙。这正是我爱他们的原因。爱一只猫,便是爱他的全部,包括他的任性,他的冷漠,他凌晨时分的撒野,以及他洒落满地的毛发。
马克·吐温曾用一句话来形容猫的不可驯服,他说,在上帝的所有造物之中,只有一个不会成为皮鞭的奴隶,那就是猫。人类驯服了马,驯服了牛,驯服了狗,甚至驯服了彼此,唯独猫始终保持着他的独立性。你无法用皮鞭让一只猫做任何他不愿意做的事情,你也无法用食物完全收买他的尊严。他接受你的照料,但从不承认你的统治。

养猫日久,便会渐渐明白一件事。我们总以为自己在养猫,在照顾他,在陪伴他,在为他提供食宿。然而换一个角度看,猫也在用他的方式陪伴我们,照顾我们,容忍我们这些笨拙的人类。他在我们孤独时卧在膝头,在我们焦虑时安静地待在身边,在我们深夜失眠时用一双发光的眼睛注视我们。他不是在讨好,只是在做他自己。而这种“做他自己”的姿态,恰好是我们人类最难学会的事情。
回到蒙田的那个疑问,当我跟我的猫玩耍时,谁知道是它陪我消磨时间,还是我在陪它消磨时间?这个问题问得真好,因为它从根本上消解了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我们总以为自己是一切关系的主导者,以为自己是万物的尺度。可是在猫的眼里,我们或许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被陪伴、被思考的对象。猫不需要哲学,他本身就活成了哲学的模样。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清醒与沉睡,他的孤傲与温柔,都像是一本无字的书,等待我们这些自以为聪明的人类去慢慢翻阅。
阳光终于照进客厅的时候,两只猫已经玩累了。福来趴在窗台上,半眯着眼睛打盹。倕倕则跳上沙发,挨着我的腿蜷成一团。我放下手中的逗猫棒,摸了摸倕倕的背脊,她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周末的上午就这样慢慢流过,人猫各据一角,彼此相安。我仍说不清这算不算真正的生活,但福来和倕倕一定懂得,毕竟,它们正睡得无比香甜。
(2026年4月12日 于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