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先生

郝先生

郝华萍先生是当年学校三位公办教师中公认的学术权威。这位来自南京的知性女性,总能用她渊博的学识为争议画上句点。记得有次出黑板报时,我随手书写了一副对联,钱先生嫌字迹潦草,汪先生批评不够工整,唯有她驻足端详后赞道:很有艺术性。这四字评语至今犹在耳畔,虽然如今想来,那些歪斜勾连的笔触确实不该出现在小学黑板报上。她丈夫秋先生作为南京大学古汉语研究生,因特殊历史时期被下放至张圩中学,全家随之迁居东营营西小队。这段经历让郝先生对学校事务常持超然态度,却与我保持着亦师亦友的情谊。她家中藏书颇丰,我至今仍记得龙飞虎《跟随周副主席十一年》的墨香,许寿裳《亡友鲁迅印象记》的浅黄扉页,以及《杜甫诗论》《李贺诗选注》等书脊上烫金的标题。当我考上师范那一年,得知他们即将返回南京,那些泛着书卷气的午后,便永远封存在了记忆里。

郝先生的书房是她精神世界的具象呈现,那些整齐排列的书籍如同思想的阶梯,引领我窥见更广阔的文化天地。龙飞虎的回忆录里,周副主席在革命洪流中的从容身影;许寿裳笔端流淌的,是鲁迅先生深夜伏案时摇曳的煤油灯光;《杜甫诗论》中沉郁顿挫的诗行,《李贺诗选注》里奇谲瑰丽的意象,都在她娓娓道来的讲解中变得鲜活。这些书籍不仅是知识的载体,更承载着她与丈夫秋先生相濡以沫的时光——那位戴着圆框眼镜的儒雅学者,常在灯下为她批注古籍,讨论李商隐无题诗的隐喻,或是分析《文心雕龙》的篇章结构。当秋先生被下放至张圩中学时,这些书籍成了他们对抗精神荒原的武器,也让我这个懵懂少年第一次懂得,真正的教育可以发生在任何境遇中。郝先生从不刻意说教,她只是静静翻开书页,让文字本身的力量说话。那些借阅的午后,窗外的蝉鸣与书页的翻动声交织,构成了我对知识最初的美好认知。

当我的师范录取通知送达时,郝先生正在整理书房里即将南运的书籍。她摩挲着《李贺诗选注》的烫金书脊,忽然轻声说:秋云该像你一样去读师范了。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开启了我对教育者代际传承的朦胧认知。后来得知秋先生重返南京晓庄师范学院执教,郝先生却如她往日的淡泊,未透露自己的去向。她儿子小强在沭阳工厂的机床声中长大,最终也随父母回到金陵;女儿秋云留在洪泽湖畔教书,又考入淮阴师专继续深造,仿佛在延续母亲当年的教育之路。这些离散的轨迹让我想起郝先生说过的话:教书人就像蒲公英,种子飘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如今想来,她当年对我的每一次点拨,都像蒲公英伞柄上细密的齿纹,不经意间将求知的种子播撒进年轻的心田。那些泛黄书页间夹着的批注,黑板报前那句很有艺术性的肯定,都在时光里发酵成教育最本真的模样——不是权威的论断,而是点燃火花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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