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大雪从西伯利亚自觉的来到柏林，为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裹上一层又一层的绷带。街上到处是饥肠辘辘的人们，他们卷着破布瘫倒在废墟和雪中，一个影子在雪中摇摇晃晃的艰难前行，他在一个美国人面前停下了。
“你能卖给我一只鞋子吗?”
披着厚大衣，带着黑帽子的美国人继续抽着骆驼牌香烟，并没有理会他。
“你能卖给我一只鞋子吗?就一只！”
一个士兵握着拐杖独立在雪中，瘦弱的身躯在风中依旧挺直，满是灰尘的军服现在又披上层雪。他从军服包里摸出一只香烟递给美国人……
1、
4月13日，阴。
早晨，大街上一阵阵踏步声和一阵阵喊叫声将我从梦中拉了出来，我起身打开窗户。看见外面的大街上满是一排排士兵，他们整齐地走来走去。我心中像堵上了块铅……
我披上我的旧大衣，推着屋里唯一一张布满油渍的桌子把大门堵上，我真希望它能挡住那些不速之客……我燃起了炉灶里的仅剩的柴火，往身上裹一张黑色方块花纹的毯子，坐在椅子上，一边发抖，一边发呆。
早饭，我只吃了半个冷鸡蛋。我有点害怕。
一阵钟声把我惊醒了！我抬头看见正在摇摆尾巴的恶魔，不！是钟表，顿了一下——已经是十二点整了。我低下头在这堆暗淡的渣灰里刨来刨去，没有一丝火花。对！我找不到，找不到一丝丝……
整个下午，没有事可做，我只能平静地躺在椅子上，我没有午饭吃。
叽叽喳喳的声音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反复回响，两只黑黝黝的老鼠正在吃着奶酪，窃窃私语地讨论什么阴谋。
我最担心的事发生了！街道上的脚步声突然变得急促，变得细而尖……
我的脑袋里像被扎了一根针，它又细又长，又细又长……直直地插在里面。
五点钟的广播开始了，我听到有人在吼叫！听到将军在激励士兵，我听到“一营、二营、三营……”，还有“去柏林东郊区、保卫柏林东街、是柏林市中心……”
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又不知道。
2、
最后一丝阳光也离开了柏林，无边无际的黑暗压在这片大地上。柏林城内点起了萤火般的微光，企图在黑暗的世界里挣扎……
黑色无边的夜里，柏林城的街角，一座破旧的木屋在高楼大厦旁苟延残喘。那是瑞克先生的家，瑞克先生坐在桌前。他紧紧地握着他的钢笔，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他颤抖着把它们刻在这个长十二厘米宽五厘米的褐色笔记本里。
当瑞克先生画完最后一个句号后，他的左脚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跳跃，他的笔记本也开始跳跃……
“有人在嘛?”
咚咚咚……
一连串的敲击声重重的打到瑞克的心，他感到呼吸急促，他像是得了心脏病！
咚！
一只枪托在脆弱的门上打出一个大窟窿！
“你最好把门打开，或者自己爬出来！”一个愤怒的士兵大吼，并把他枪口指向瑞克先生的头。
瑞克先生站起来，他盯着那只也盯着他的枪，他高举双手惊慌失措地回答:“呀……呀！”
他急忙把桌子推开，两个大兵撞开门冲了进来，把他扔出门外。瑞克面朝着地面，匍匐在冰冷的水泥路上，他用双手拨开碎木渣子，把落在里面当然笔记本从中夺走。他卷缩成一团，把笔记本藏在他的大衣里。
“让我带着它，不然就杀了我！”
瑞克大吼道，他像一只老母虫在地上蠕动。大兵只好把他和他的笔记本一起抓走了！
乌云笼罩着世界，密密麻麻的人群被战车赶出了柏林城。瑞克被推进人群里，他像只瘦鸭子在里面被挤来挤去。
人们被士兵赶成一团，形成一条黑黝黝的巨型长虫在这道路上蠕动前进。人们一个接一个的脚步，无力地踏在这条破碎的路上。柏林城早已经被甩在了脑后，人们不敢有一句交谈，战车的发动机率先打破了这寂静的夜。
曾经……无数的战车开足了马力，在这片大地上反复碾压，开辟了这条走向东方的大道。
一阵又一阵的寒风袭过，人们一次又一次将帽子捡起来戴在头上。一道闪光掠过，飞出一只金色的老鹰在天空中迎风招展。它告诉人们已经到达了他们的目的地——前线陆军兵营。
3、
阳光渐渐洒在大地上，军营里探出密密麻麻的脑袋。在吵闹声和肚子的咕噜声的催促下，瑞克也从帐篷里爬了出来，手中一直紧紧的攥着他的笔记本。他呼了一口长气，抖一抖身上的灰尘……
“你好，士兵！”
一个士兵向瑞克敬礼，并大声有力地对他说话。
“您好！”
瑞克回过神来学着他的模样一边回礼，一边发出微弱的声音。接着，这位士兵把一个铁盒子递到瑞克的手里，他也背着一个一模一样的。
这个士兵的外号是“小长官”，他戴着头盔，腰间盘着的一条黑色的腰带，紧紧的将衣服固定在他瘦小的身躯上。他只有二十岁，他的哥哥在俄国战死了，父亲在法国战死了。他可能会在德国战死吧！
瑞克吃力地扳开这个铁疙瘩的盖子，一股热气冲在他的脸上，他凑近嗅了嗅，是玉米粥！他急忙把盒子斜过来递到嘴边，将这些热滚滚的粥满满地灌进了嘴里。
“跟我来，士兵。”
小长官拍了下瑞克的肩膀，大步走向一列列人群。瑞克放下举起的盒子，呼了一大口热气。他用舌头舔了一圈嘴唇，用袖子擦了下沾着玉米粒的胡子，将笔记本塞进大衣的内包里。又轻轻地将盒子盖好，两只脚紧紧地贴着小长官，两人渐渐穿过片片人群…………
“想吃点什么?香肠?火腿还是来块猪排?”
一个健硕的士兵挥舞一根红彤彤的香肠大声的喊到。
“给我来根香肠！谢谢！”瑞克看到香肠已经下了流口水，他已经半年没看见这宝贝了。
“香肠才是最爱！”士兵们高举这双手大声欢呼！有人拿着饭盒跳起被称为“香肠之舞”的舞蹈……
“一起来吗，兄弟?”
“不了，谢谢。”
瑞克小声拒接了，因为他的盯着的只有香肠。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香肠，把它放进铁盒里，并紧紧的盖好。瑞克继续跟着小长官前进，士兵发给了他们一些黑麦面包、一些煮熟的蔬菜、一颗鸡蛋……
现在是士兵的早饭时间。
在绿油油的草地上，一团一团的人们围坐在一起，趁着暖暖的阳光享受美味。瑞克坐在小长官的旁边，他打开饭盒，一只红彤彤的香肠躺在里面舒适地泡澡。他学着别人模样把固定在饭盒上的勺子、叉子取下来，接着死死地盯着香肠。是时候大干一场了！
瑞克用叉子将整个香肠都塞进嘴里，他单薄的脸开始变得臃肿。他转动着嘴唇，大口大口的咀嚼，吊在下巴的几窜胡子也跳起舞来。在他身旁，你可以清晰的听到牙齿与肉块碰撞的声音。瑞克又灌上了一大口玉米粥，他用舌头将它们搅拌均匀，再猛的一口，将它们全部吞下……
人们开展手脚，争先恐后。一顿饕餮之后，士兵把铁盒放在草地上，拿出自己的铁杯子，把糖块扔进去，等着喝上一口热咖啡。
也有人从衣服包里掏出几只香烟，划一下火柴点燃这人间的仙物。在浓稠的烟雾中，仿佛飞出了无数的维密天使，她们拖着你飞翔在天堂上。
小军官熟练地点燃一根烟塞在嘴里，他朝着天空吐出一圈圈烟雾。手臂交错的放在脑后，整个人瘫在在草地上，像是被抽了骨头一般。
“你怎么来到这里的?”小长官轻轻的问。
“我吗?我是被抓来的。”瑞克摇着头，吐了烟，“我原本在柏林静静地活着，我不喜欢打仗！我害怕战争！”
“长官！您为什么会参军呢?”瑞克坐在傍边的斜坡上，两手报着收紧的双腿，他扭过头去问小长官。
“我……我吗?我记得很清楚，是在1940年6月18日那天，法国已经宣布投降了……”
小长官慢慢地坐直身子，站了起来。长长的影子依旧躺在草地上。他用左手接走嘴里的烟扔在地上，右手伸进军服里沉重地拿出两枚闪光的徽章……
5、
1945年4月14日，阳光明媚。
我被邀请来到了兵营，我成为了一个士兵。我在这里吃到了香肠、猪肉、面包等美味，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它们了！今天，我吃得如此丰盛了！
我想，大部分士兵都是为了每天能吃到红彤彤的香肠而参加军队的吧！因为我看一群“香肠疯子”！我很可能会成为他们的一员。
小长官是我在军队里认识的第一个人，他也是我在军队里的唯一的朋友，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他仅仅只有二十岁，两年前他加入了青年团，现在他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军人了。
我认为他参加军队并是为了香肠，而是为了他的家人们。我打听到他的父亲是一战留下来的老兵，在攻打法国时牺牲了。
他还有个哥哥，如果还活着，现在也有二十五岁了，他的鲜血染红了莫斯科郊外的一片雪地……
我们会像他们一样吗?我们会在柏林倒下吗?
6、
懒洋洋的阳光躺在光秃秃的枫树上，一层层的金色的枫叶躺在冰冷的马路上……
柏林城的街角，由几面矮墙围成的养老院里。大大小小的学生们聚集在此，他们围着轮椅上的老人嘻戏，最年幼的孩子正趴在老人的左腿上。
小孩稚嫩的脸上镶嵌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他望着老人干巴巴的脸，两只小胖手轻轻地摇一摇老者的腿。
“爷爷，给我们讲打仗的故事！”
小孩发出的细细绵绵的声音，钻入老者的耳朵，融化了他的心。
“爷爷，上次还没讲完呢！”
孩子们已经闹腾起来了，院子里响起了沙沙细语。
“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但我依旧记忆犹新。在那个朦胧的清晨，俄国人的一声炮响打碎了一切安宁。那天是1945年4月16日……”
老人抬起头扫了一眼孩子们，颤抖着干燥的嘴唇。顿时，院子里只有风卷着叶子的声音和老人低沉嘶哑的声音。
孩子们悄悄地向老者聚拢。
“嘣！嘣……
天空升起的不是红艳的巨日，而是一架又一架轰炸机。它们将平静的天空搅得模糊，幽静的大地顿时响起震耳欲聋的火炮声，一夜过滤的清新空气也掺杂着浓烈的火药味和漫天的泥沙……”
老者挥动着粗糙的大手，比划成一架轰炸机从孩子的眼前飞过，最终落在那个最小孩子的头上。老者抚摸着他的小短发，“嘻嘻……嘻嘻……”小孩笑得很甜。
“军营像个被捅了的蜂巢，无数的“蜜蜂”发疯般的涌出帐篷。刹那间，一批批‘衣装整洁’的士兵排列在大营门口等待命令。”
老者在“衣装整洁”上加重了语气，他指着院角的一棵被秋催促脱光了的枫树。孩子跟着老人的手指看去，他们笑了笑。老人干枯的脸上也露出僵硬的笑容。
“ ‘守卫第二防线！出发！’
在激烈的爆炸声中，指挥官竭尽全力的吼出了最后的命令。队伍出发了！但踏在路上的的脚步声，随着我的心一起变得燥乱起来了……
我扶稳头盔，背好我的枪，紧紧地跟在小长官背后，我们穿梭在黑暗中。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紧。密密麻麻的枪炮声，震天的吼叫声，都慢慢地涌现出来了。
士兵都把枪擦亮了，都上满了子弹。一眼望去前方是无边无边的沼泽，我们趴在地上，将枪架在沙袋堆成的矮墙上，等侯着……等待着枪口里子弹的新主人。
稀稀疏疏的敌人若隐若现地出现在我的视野内，他们好像在泥泞里摸爬滚打。
慢慢的，一层一层士兵从黑雾里钻出来了，他们头靠着头，肩靠肩，手里端着冲锋枪。
还有……
一辆、两辆、三辆……黑啾啾的坦克碾压在泥里，将枯草和烂泥搅成一团。这个铁怪物的嘴巴比我的头还大！我不知道他的嘴里会吐出什么！
我开始捂住胸口，我感到心口上压着一块大石头，我开始呼吸急促，我仿佛看到死神在招手。”
老者用左手捂着了胸口，好像他又回到了那天，回到了战场。几个孩子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上，能给他一丝丝安慰吧！
“ ‘我们会死吗?长官！’
我转过头问小长官，心里忐忑不安。
‘谁知道呢?我身为一个军人，就该战死沙场！’
小长官也看着我，但我看到了他嫩白的脸和坚定的眼神，当时我不能理解。只是感到:没错！说得对！就该这样！”
老者挺直了身体，紧紧地盯着前方，即使前方空无一人，空无一物……
“在三十年前，我还在柏林的街头流浪时，遇了个老头，现在我也是个老头了！谁以后不是呢?”
“他坐在一间木屋前，我看着他的脸上满是沧桑与凄婉，我祈求他给我些马克或者面包。他递给了我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和一个褐色的笔记本。”
“然后……”
老者的手开始抖动起来了！一个孩子捂住了他的手指……
“然后……他掏出匕首自杀了！”
孩子们有的张大了嫩红的小嘴，有的用小胖手捂住两颊……
“我用钥匙把门打开，我想找点吃的。一走进了木屋，我就清晰地看见墙壁上挂着的两张黑白照片，一个老妇人和一个瘦弱的青年……”
“我从这个笔记本上知道了他是一名一战老兵，后来我在上写日记。我只想有个地方睡觉，有顿饭吃。
可他……可他为什么这样做?”
老者一边说，一边迟缓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的颜色快要掉完了。
“他的眼眶湿润了！”一个少年后来跟他的同伴谈论此事时。
“是小长官告诉了我答案！是他们两位英雄让我知道了什么是伟大的军人！”
瑞克响亮地说，此时满是凹痕的脸上，泪珠滑落了，打在他的满是补丁的裤子上……
“激烈地战斗持续了一天，小长官嘴里重复着被他击杀的人数，而我只干掉了三个。黯然淡去的天空下，如鲜血一般的霞光染红了这片大地，一摊血浆飞溅在我的脸上，又有一个队友倒下了……
我害怕了，我像一只毛毛虫开始蜷缩在地上，我不敢看向敌方。他们像一群嗜血的野兽在沼泽里爬行，一颗接一颗的炮弹落在阵地里发出巨响，招来了无数死神……”
瑞克镇静地坐在椅子上，两手扣在一起按在左腿上，他忍着眼泪继续地说下去。
“我听到了‘撤退！撤退！’我等不及第三声传入我的耳朵，我站起来没有一丝犹豫地飞奔！向着香肠跑去！向着柏林跑去！向着我的家跑去……
万分之中，有一颗子弹打中了我的右腿，我感觉火焰在肉里燃烧，全身都在胀痛！整个人垂直地被打在地上！
我像一只两条腿的狗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地上爬行。背后的枪声一步一步向我靠拢，坦克碾碎的小草的哀叫钻进了脑袋里……一只苍白的手将我拖起了！”
“是小长官！”
瑞克已经止不住喷发的泪水了，不断地哀嚎声回响在养老院。
学生低着头聚拢过来，他们不敢看着这位老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