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的批判之路究竟是怎样的一条路

在18世纪下半叶,康德面对的思想挑战似乎是难以应对的一种挑战:一方面,要将这两种主张协调起来:科学可以获得关于世界的可靠的和真正的知识,而哲学认为经验根本产生不了这样的知识;另一方面,又要将宗教认为人在道德上是自由的主张,同科学认为自然完全受到必然规律支配的主张协调起来。
然而——由于这些主张存在错综复杂的和尖锐的冲突,便产生了深刻复杂的思想危机。
与此种境况下,在面对这种危机的时刻,康德提出的解决方案其结果同样是复杂的,卓越的和权威性的。
康德深留牛顿的科学及其杰出成就,毫不怀疑人类已有方法接近可靠的知识。
不过,他同样也感受到了休谟对人类心灵的无情分析的冲击力。
为此,他开始怀疑关于世界本质的绝对命题,而纯粹理性的思辨的形而上学貌似有能力提出这样的命题——并且陷于有关这些命题的无穷无尽的似乎永无止息的争论和冲突。
且一直以来——康德都认为,阅读休谟的著作使他从"独断论的睡梦"——也就是受到将莱布尼兹思想系统化的哲学家沃尔夫在德国占统治地位的理性主义学派的长期熏陶的绪余——中惊过来。
他现在认识到人只能理解现象,任何游离于经验的关于宇宙本质的形而上学的结论都是毫无根基的。
为此,康德更证明,这样的纯粹理性的命题,逻辑论证可以提出反对它们,也可以给予支持。
任何时候只要心灵试图确定在感觉经验以外的事物之存在比如上帝,灵魂不死或者宇宙永恒就不可避免陷入矛盾或者虚幻。
因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 一部形而上学的历史就是争辩和迷惑的记载,全然不是什么渐进式的进步。
因为——心灵需要得到经验证据才能够获取知识,但是上帝存在,灵魂不死,以及其他这类形而上学的东西根本不会变成现象;它们不是经验的。
所以,形而上学乃为人类理性能力所不逮。
但是休谟对因果概念的分解似乎也削弱了自然科学必然能够获得关于世界的普遍真理的主张,因为牛顿的科学——乃是基于一个如今已成不确定的因果原则这一假设的实在之上的。
如果人类的一切知识必须来自对具体事例的观察,那么这些事例是绝不能合法地普遍化为确定的规律的,因为我们只能认识到一个一个的孤立事件,而决不是它们之间的因果联系。
然——尽管如此,康德无疑相信牛顿借助实验确实掌握了绝对可靠而普遍的真知。
那么——谁是正确的,休谟还是牛顿?
如果牛顿得到了确定的知识,而休谟证明这样的知识是不可能的,那么为什么牛顿可以获得成功呢?
而且——在一个现象世界里,确定的知识如何可能?
因此,这就是康德《纯粹理性批判》要完成的一个艰巨任务,他的解决方案就是要同时满足休谟和牛顿的主张,同时满足怀疑论和科学的主张由此解决横亘于经验主义和理性主义之间的认识论的根本困境。
确切点说——数学真理清晰而严格的必然性长期以来为理性主义者尤其是笛卡尔,斯宾诺莎和莱布尼兹提供了一种担保,那就是在现代充满怀疑的世界里,人类心灵至少有一个获得确定的知识的牢固基础。
因此——康德本人长期以来一直相信,自然科学是科学的,正是因为在确定的范围里它接近于数学的理想。
实际上,正是站在这个基础上,康德本人为牛顿的宇宙论做出了一项重大的贡献,他证明,通过严格的必然的可测量的物理引力,太阳和行星联系在了一起,并按照哥白尼和开普勒所确定的运行轨迹运动。
诚然,在尝试把推理的数学模式沿用到形而上学的时候,康德确信纯粹理性在这些问题上是无能为力的。
但是在感觉经验的范围内,如同在自然科学的范围内,数学真理显然是成功的。
不过,自然科学所关注的乃是通过感官而被给予的外部世界,因此它本身就要面对休谟的批判所有自然科学的知识都是偶然的,其表面的必然性仅仅是心理上的。
按照休谟的推理——这个推理显然——康德是不得不同意的某些欧几里得几何学定理不能从经验观察中推导出来。
可是牛顿的科学显然是以欧几里得几何学为基础的。
如果数学规律和逻辑似乎源自人类的心灵,那么它们如何能够维系对于世界的确定性呢?
像笛卡尔这样的理性主义者多少有点简单化地假设心——物之间存在一种对应关系,但是休谟已经对此种假设作了致命的批判。
尽管如此,心——物的对应关系显然是牛顿所取得之成就的一个前提,而且似乎是令人信服的,且此种对应在康德这里认为是确定无疑的。
此后,康德与众不同的解决方案提出,心——物的对应关系实际上在自然科学中是成立的,不过不应在从前简单的意义上,而应在批判的意义上去认识,也就是说,科学所解释的"世界"已经是经过人心自身的认知机制所规范的世界。
因为在康德看来,人心的本质是这样的,它并不只是消极接受感官材料。
与之相反,它主动整理并构建材料,因此人类能够认识的客观的实在,乃是与人心的基本结构相符合的那种客观的实在。
除此之外,科学处理的世界与心灵的原期之所以相互对应,乃是因为心灵所能得到的世界已经是心灵加以组织过的了,与人类心灵自身的过程相适应。
而人类对世界的一切认知都要经过人类心灵中的范畴加以传通。
实际上,科学知识的必然性和确定性均源自心灵,并且,镇醒在心灵对世界的认知和理解里面。
它们并不是源自独立于人类心灵的大自然,事实上根本无法认识大自然本身。
确切来说,人类所能认识的乃是他的知识所能够渗透进去的世界,而科学的因果性和必然性的规律乃是建构在其认知框架中的。
而且,仅凭观察并不能给人以确定的规律;相反,这些规律反映着人类精神组织的规律。
在人类的认知活动中,心灵不是要与事物相符合;相反,事物倒是要与心灵相符合。
那么——康德是如何作出这样一个划时代结论的呢?
因为——他一开始就注意到,即使可以从数学判断中把一切源自经验的内容抽走,空间和时间的观念仍然存在。
然后——从这点出发,他推导出结论,任何为感官所经验到的事件都可自动在一个时间和空间关系的结构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因为——时间和空间是"人类感觉力的先天形式":它们规定了一切通过感官获得的事物。
数学之所以能够精确地描述经验世界,是因为数学原理必然包含时间和空间的背景,所有事件都可以通过这个背景被观察到,而空间和时间构成了一切感觉经验的基础:它们构造并且规范了任何经验观察。
因此,空间和时间不是从经验中引导出来的,而是经验的前提条件。
它们不能被观察到,但是它们构成了一切被观察到的事件的背景。
而且,不可认为它们独立存在于心灵以外的自然界,但是没有它们,心灵就不能认识世界。
因此,空间和时间不能说是世界本身的特征,因为它们是在人类的观察行为中发生作用。
它们在认识论上为心灵的本质,而非在本体论上为事物的本质奠定了基础。
此外,由于数学命题是基于对空间关系的直接直观,所以它们是"先天的"亦即由心灵构造的,而不是源自经验的——但——不过它们对经验也是有效的,因为经验必须与此先天的空间形式相符合。
确实,纯粹理性如果试图将这些观念运用到整个世界——也就是试图确定在所有可能经验之外的真实性则不可避免会陷入矛盾,企图确定宇宙在时间和空间上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也同样会陷入矛盾。
但是就人们确实经验到的现象世界而言,时间和空间并不仅仅是可用的概念,它们是一切人类关于那个世界的经验的固有组成部分,是人类认知的必不可少的参照框架。
此外,进一步的分析表明,心灵的特征和结构是这样的,它在时间和空间中所感知到的事件必然从属于其他一些先天原则即认识的范畴,例如因果律等等。
与此同时,这些范畴反过来将必然性赋予科学的知识。
诚然,我们不能肯定一切在心灵之外的世界中的事件之间是否都存在有因果联系,但是,由于人类所经验到的世界必然受到他的心灵的禀性的影响,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在现象世界里面的事件都是有因果联系的,科学也可以如此继续发展下去。
然——心灵并不是从观察中引出原因和结果,而是已经在一个原因和结果作为预先假定的实在的背景中去经验所观察到的事物:人类认知中的因果关系,不是从经验中来的,而是被带到经验中去的。
实际上,因果范畴如此,其他认识范畴如实体,数量和关系等也是如此。
如果没有这些基本的参照框架,没有这些先天的解释原则,人类的心灵是没有能力理解其世界的。
因而,人类的感觉力和理解力正是通过其自身的特性使纷繁复杂的人类经验转变形成为统一的知觉,将它置于时间和空间的框架里面,使之受到有秩序的因果关系,实体以及其他范畴的制约,否则人类的经验只是一种不可能的混沌,纯粹无形式的,零碎的多样性。
此外,还可以如此理解——那就是经验是心灵加诸感觉的一种构造。
且——先天的形式和范畴充当了经验的绝对条件。
但是,它们不是从经验中辨别出来的,而是植入到经验里面去的。
虽说,它们是先天的,不过可以用之于经验——而且只能用之于经验,而不能用之于形而上学。
因为人类所能认识的唯一世界是经验的现象世界,"表象"世界,这个世界仅仅存在于人类参与其中并加以构建的范围以内。
毕竟——我们只能认识与我们有关系的事物。
是的,如你所想——知识局限于事物施之于我们的感官效果,而这些表象或现象在某种程度上则是经过我们预先的取舍。
然而——与通常的假设不同,心灵根本经验不到在心灵之外的某种"外物",以澄明,有序的方式反映客观的"实在"。
相反,"实在"对于人类而言必然就是他自己的造作,世界本身依然必定是人们只可思考而不可认识的东西。
确切的说——人在他的世界中感知到的秩序——因而不是基于世界——而是基于心灵;心灵可以说是强使世界服从其自身的结构。
因为——所有感觉经验都要通过人类的先天结构的过滤。
人之所以能够获得关于世界的确定的知识,不是因为他有能力洞察并把握世界本身,而是因为他所感知,所理解的世界是一个已经贯穿了他自身精神结构的原则的世界。
而且——这种结构是绝对的事物,不是那个最终在人们认知范围之外的世界本身。
但是,因为人的精神结构是绝对的,所以康德假定,人的认识是可以具有真正的确定性——的——也就是说认识他能够唯一经验到的世界,即现象世界。
因此,人并不是接受所有来自经验的知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知识在认知过程中已经将自身纳入他的经验。
虽然康德批评莱布尼兹和理性主义者相信理性本身不需要感觉经验也能够推测宇宙(因为,康德认为知识需要熟悉一些特殊事物),同时,他也批评洛克和经验主义者相信只凭感觉印象,而不需要认识的先天概念就能够获得知识(因为特殊事物没有用以解释它们的普遍概念就是没有意义的)。
确实如康德所言——洛克在精神是对物质的实在表现的意义上否认先天观念是正确的,但是进而否认先天形式的知识则是错误的。
正如没有感性材料的思想是无意义的,没有思想的感性材料是难以理解的。
只有将两者相结合,认识和感觉力才能提供关于事物的客观有效的知识。
除此之外,在康德看来,休谟将命题分为两类,一类是基于纯粹理智(它们是必然的——然而是同语反复的),一类是基于纯粹感性(它们是事实的——然而不是必然的),还需要第三种并且是更加重要的范畴,将两者的功能的运转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因为在康德看来——如果没有这样一种结合,确定的知识是不可能的。
因为——单凭思想无法认识世界,单凭感觉,甚至先感觉然后思考这些感觉也是无法认识世界的。
只有将这两种方式融合——且这两种方式必须相互渗透,同时发生作用才行。
另外,休谟的分析证明,人类的心灵不能获得关于世界的确定的知识,因为一切过去的经验的表面秩序不能确保任何未来的经验的秩序。
在这个世界里,原因是无法直接感知的,心灵不能穿透孤立的特殊事物的现象经验的帷幕。
因而,于这时——康德明确认识到,如果我们仅仅从感觉接受所有我们关于事物的知识,那么就根本不存在确定性。
但是,随时——康德——接着超越了休漠,因为他认识到,科学史发展的程度只是以概念的倾向为基础,这种概念倾向并不是源自经验,而是已经编织成科学观察的织物了。
因为,康德——他知道牛顿和伽利略的学说是不能只从观察得来的,因为未经人类的设计和假设预先安排好的纯粹偶然的观察是完全不能获得普遍规律的。
人能够从自然得出普遍规律,不是在自然面前白白等待,就像学生等待老师给出答案似的,而是像一个任命的法官,用尖锐的问题考问自然,只有这样,自然才会审慎地,明确地给予回答。
而且——科学的答案与其问题一样来自同一个源头。
于一方面,科学家需要进行试验,以便断定他的假说是有效的,因而是真正的自然规律;只有通过检验,他才能够确定它的假说没有例外,他的概念是真正认识的而不只是想像的概念。
于另一方面,科学家还需要凭借先天的假设去接近世界,富有成效地观察它,检验它。
而且,至为重要的是——科学的状态接着反映了所有人类经验的性质。
毕竟——心灵能够确定认识的只是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置放进人类的经验的东西。
于是,人类的知识并不要与对象相符合,而是对象要符合于人类的知识。
此外——确定的知识在一个现象的宇宙中之所以可能,乃是因为人类心灵给予了那个宇宙以其自身的绝对秩序。
因此,康德宣布了被称之为他的"哥白尼式的革命":正如哥白尼按照观察者的实际的运动解释了天被感知的运动,康德则根据观察者的实际的秩序解释了被感知的世界的秩序。
康德勇于面对休谟的怀疑论和牛顿的科学之间看似无法解决的对立,从而证明人类不是以一种中立的立场观察世界,此种观察摆脱不了先天的强加的概念判断。
而且——培根那种完全摆脱"预知"的经验论的理想是完全不可能的。
因为——它在科学中是不起作用的,甚至在经验上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没有一种经验的观察和人类的经验是纯粹的,中立的,没有无意识的假设或者先天的秩序关系。
确切来说——就科学知识而言,不可以说世界本身完全以一种理智的形式而独立存在在那里,人类只要清除掉心中事先构成的看法,只需通过实验提高他的认识就可以从经验上揭示这些理智的形式。
相反,人类所感知到并加以判断的世界正是通过他的知觉和判断的行动过程而形成的。
除此之外——心灵不是消极的而是创造性的,它会主动地进行构造。
与之并存的是——物质的特殊性不可能简单地被确定,然后通过概念范畴而使它们相互关联。
相反,这种特殊性终究需要经过某种先天的分门别类才能够被确定。
如果——要使知识成为可能,心灵必须将其自身的认知特性加诸经验的材料上,如此则人类的知识不是对外部实在本身的一种描述,但是,在至关重要的程度上,它是主观的认知机制的产物。
而自然过程的规律乃是观察者内在组织与它们本身不能被认识的外部事件相互作用的产物。
因此,(没有先天结构的)纯粹的经验主义和(没有感觉证据的)纯粹的理性主义均构成不了有效的认识的策略。
不得不说——哲学家的任务因而需要重新作出重要的界定。
他的目标再也不是去决定传统意义上的形而上学的世界的概念,而是应该分析人类理性的性质和限度。
因为,虽然理性不能先天决定超越经验的范围的事物,但是能够决定哪些认知因素是一切人类经验固有的并且以它的秩序赋予一切的经验。
因此,哲学真正的任务就是要考察心灵的形式结构,因为只有在那里才能够发现关于世界的确定知识的真正起源和基础。
然而——康德的哥白尼式的革命造成的认识论的后果也并不是没有令人困感的特征。
康德将认识者和所知重新接合在一起,但不是把认识者与任何客观的实在,与对象自身重新接合在一起。
认识者和所知可以说是在一座唯我论的牢狱重逢了。
就像阿奎那和亚里士多德早就说过的那样,人类能够认识是因为他通过先天原则这一工具判断事物;但是,人类不能认识到这些内在的原则是否与现实世界具有任何根本的关联,与任何绝对真理和人类心灵之外的存在具有关联。
现在心灵的认知范畴不再有诸如阿奎那能动的理智之光(lumen intellectus agentis)那样的神圣保证了。
人不能肯定他的知识是否与一个普遍实在具有某种基本的联系,抑或它是否只是人类的实在。
只有这些知识的主观必然性才是确定的。
而且——对于现代思想而言,批判的理性主义和批判的经验主义不可避免的产物就是——康德的局限于现象世界的主观主义:人对超验的事物以及世界本身没有必然的洞察力。
人只能认识到显现在他们面前的事物,而不是事物本身,确实在此时,人的视野在逐步打开。
如若——回想起来,哥白尼的革命和康德的革命所造成的具有长远影响的后果基本上是难以区分的,既是解放性的也是消解性的。
这两种革命使人认识到一种全新的,更加充满危险的实在,不过又都彻底地更替了人的位置——前者更替了人的宇宙的中心地位,而后者更替了人对于这样的宇宙的真正认识。
宇宙论的异化与认识论的异化由此便完美的结合在了一起。
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康德颠覆了哥白尼的革命,因为他借助人心在确立宇宙秩序中所起的核心作用将人再一次置于他的宇宙的中心。
但是宣称人类是其认识世界的中心只是与他的认识相对应,他再也不能想当然地假定在人的心灵和宇宙的内在秩序之间存在着任何直接的关联。
因此——康德使科学"人格化"了,但是在这样做的时候,取消了科学独立于人类心灵以外的任何确定的基础,而这种确定的基础正是诸如笛卡尔和培根的科学现代科学早期纲领——早期所拥有或假设的。
虽然尝试将知识建立在一种新的绝对人心的牢固基础上,虽然,从某一种角度看,这抬高了人心作为新认识论中心的地位,但是显然人类知识是主观构建的,因此相对于其他时代的思想的确定性,相对于世界本身而言,它基本上变位了。
自此——人类再一次处在了他的宇宙的中心,但是现在这个宇宙仅仅是他的宇宙,而不是唯一的宇宙。
不过,康德把这看作是人类理性之有限的必然的认识,这种认识会充满悖论地开启关于人的更重要的真理。
因为康德革命对此是两方面的,一方面是集中于科学,另一方面是集中于宗教:他希望拯救确定的知识,又希望拯救道德的自由,他既相信牛顿也相信上帝。
于一方面,康德通过证明人类心灵的先天形式和范畴的必然性,寻求证明科学的有效性。
在另一方面,通过证明人只能够认识现象而不是事物本身,确切来说——他又为宗教信仰和道德教诲的真理留出地盘。
因为——在康德看来,哲学家和神学家企图通过纯粹理性给信仰上帝的信条提供一个基础,从而使宗教合乎理性,这样做只是产生了冲突,曲解和怀疑宗教等有辱宗教的事。
因此——康德将理性的权威限制在现象世界,由此把宗教从理性的面子不好看的侵犯中解放出来。
不仅——不仅如此,通过这种限制,科学再也不会与宗教发生冲突了。
既然科学的机械论的世界图景中的因果决定论——否认灵魂的意志自由,而任何真正的道德行为又都是以这种自由为先决条件的,那么康德则论证说,他把科学的能力限制在现象范围内以及承认人对事物本身的无知,便开启了信仰的可能性。
而且——科学可以主张对现象形成确定的知识,但是不再可以自高自大地主张对实在的全部形成确定的知识,这就使得康德能够将科学的决定论与宗教信仰和道德协调起来。
因为科学不能合理地排除这样的可能性,即宗教的真理同样也是有效的。
除此之外——康德也因此认为,虽然人们不能知道上帝存在,但是必须相信他存在,以便使行为合乎道德。
因此,信仰上帝在道德上和实践上是合理的,即使这个信仰不是可证明的。这是信仰问题而不是知识问题。
而上帝的存在,灵魂的不灭以及意志的自由的观念,不能用像牛顿所确立的认识自然规律那样的方式去认识它们。
不过,如果上帝不存在,或者如果,自由意志不存在,或者如果人们的灵魂在死去的时候消灭了,那么人们就不能证明其履行自己责任是有充分理由的。
而且——这些观念因而是必须信以为真的。
它们是要求道德存在所必需的。
此后——随着科学和哲学认识的发展,现代思想再也不能把宗教建立在宇宙论或形而上学的基础之上了,但是,它转而可以把宗教奠基在人类状况本身的结构里面——同时——也正是通过这种决定性的洞见,康德追随其前驱卢梭和路德的精神,规定了现代宗教思想的方向。
从此——人类摆脱了外在的,客观的事物,以对生活作出宗教的回应。
毕竟——内在的,个人的经验,而不是客观的证明或者教条主义的信仰,才是宗教意义的真正基础。
也就是——如果——用康德的话来说,人可以从两种不同的甚至是矛盾的方面去看待他自己——在科学上,把他自己看作是一种"现象",服从自然规律;在道德上,把他自己看作是自在之物,即"本体"(noumeron),可以认为(但是不可以知道)它是自由的,不死的,服从上帝的。
然而——在这里,休谟和牛顿对康德哲学发展的影响遭到了卢梭的普遍的人道主义的道德观念的抵抗,卢梭强调在宗教经验中情感超过理性,他的著作给康德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增强了康德来自其严格的虔敬派教徒的童年时代的道德责任感更深的根源。
而那种责任的内在经验,那种无私的伦理美德的冲动,让康德超越了现代思想关于世界图景其他方面令人气馁的局限,这一世界图景将可知的世界降格为表象以及机械的必然性的世界。
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康德因此而能够把宗教从科学的决定论中拯救出来,就像他把科学从极端的怀疑论中拯救出来一样。
但是,他的这些拯救所要付出的很高的代价就是将两者分离,将人类的知识局限在现象世界和主观确定性上面。
显而易见,在康德的内心深处,他相信推动行星和恒星运动的规律最终与他在内心经验到的道德动机根本是协调一致的:"此两物也,充盈我心,历久弥新,敬畏赞美,常有增益:灿烂星空,在我之上,道德律令,在我心中。"
但是但是,康德也知道他不能证明两者的那种联系,而且,由于他将人类的知识限制在现象范围内,将笛卡尔的人类的心灵和物质的宇宙之间的分裂以一种新的和强烈的形式延续了下来。
在随后的西方思想的发展过程中,康德的命运就在于就宗教和科学而言,他对认识论的批判力度往往会超过他的积极肯定的一面。
一方面,他为宗教信仰保留的地盘开始出现类似于一种真空,因为宗教信仰现在已经失去了任何来自经验世界和纯粹理性的外部支持,而且对于世俗的现代的人的心理特征而言,似乎愈发缺乏内在的貌似真实性和恰当性。
在另一方面,科学知识的确定性,自休谟和康德之后也已不再受到任何外在的独立于心灵的必然性的支持,随着因康德认为是绝对的牛顿和欧几里得的范畴的20世纪物理学而引起的激烈争论,科学知识也得不到任何内在的认知的必然性的支持了。
最终,康德的鞭辟入里的批判卓有成效地使人类心灵可以获得事物本身的确定知识的自称毫无立足之地,原则上排除了任何人类对世界的根由的认识能力。
除此之外,西方思想以后的发展——不仅由——爱因斯坦,玻尔和海森伯,而且由达尔文,马克思和弗洛伊德;由尼采,狄尔泰,韦伯,海德格尔和维特根斯坦;由索绪尔,列维一斯特劳斯和福科;由哥德尔,波普尔,奎因,库恩以及其他许多人导致了愈陷愈深的相对主义——极大地扩大了这种结果,完全排除了康德还相信的主观的确定性的理由。
综合来说,所有的人类经验实际上是主要按照未意识到的原则构造起来的,但是这些原则不是绝对的,永恒的。
相反,它们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文化,不同的阶级,不同的语言,不同的人,不同的存在背景中都有极大的差别。
康德的哥白尼式的革命造成的结果是,科学,宗教和哲学都不得不设法获得它们自身证实的基础,因为它们都不能宣称能够先天地获得宇宙的内在本质。
由此——现代哲学的进程在康德的划时代区分的影响下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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